「曾泰啊,來,嘗嘗這御賜的新茶。」狄仁傑話音甫落,曾泰小心翼翼地端起几上的青瓷茶盞,啜飲一小口,細細品味後道:「這茶香氣馥郁、清遠悠長,從味道看,應該是湖州的紫筍茶。恩師啊,這清明前後的第一茬紫筍果然清新淡雅,餘味無窮,更比其它季節的茶味雋永許多。」狄仁傑眯縫起眼睛,笑容可掬地道:「曾泰,你品茶的本領很有長進嘛,看來這些年好茶喝了不少。那你倒說說,今天我這茶是用什麼水煎的?」
曾泰的臉有些微紅,似乎飲下的不是香茶卻是美酒,他又輕輕啜了一小口茶盞內輕細綿柔的湯花,猶豫著道:「唔,這水嘛質柔、味甘,很能催茶味、襯茶香,應該是南方的煎茶之水……莫不是無錫惠山泉水?」
「哈哈哈哈!」狄仁傑爆發出一陣大笑,直笑得前仰後合,連一旁負責煎茶的狄春也忍俊不禁。曾泰被他們笑得有些尷尬,只好悶頭喝茶。狄仁傑好不容易止住笑,撩起袖管拭去眼角迸出的喜淚,吩咐道:「狄春啊,還是你給曾大人講講這煎茶之水的來歷吧。」
狄春笑著指指擱在腳邊的木桶:「曾大人,咱們這裡哪有什麼無錫惠山泉水。這桶水是小的今天早上從咱府後院的井裡頭剛打上來的,倒是貨真價實的神都洛陽尚賢坊狄閣老府宅後院之水!」曾泰聞言也不禁大笑起來,狄仁傑指了指狄春,輕叱道:「你這小廝,越發貧嘴了!還不快上點心。」狄春笑著走到門前,從剛進屋的僕人手中接過托盤放在方几上,盤子裡面是熱氣騰騰的一碟春卷、一碟桂花糕和一碟細沙棗餅。
狄仁傑指指點心,慈祥地微笑著,道:「雖沒有江南來的煎茶水,這些小面點卻是府里的并州師傅所制,應該能配得上你這位當朝三品的胃口。」曾泰面紅耳赤地拱手:「恩師,您這麼說可就折殺學生了!」狄仁傑搖搖頭,安撫道:「噯,曾泰,你也不必如此緊張,本閣不過和你略開個玩笑罷了。本閣知道,你必是想到聖上賜茶,有時也會配賜江南的煎茶水,所以才有無錫惠山泉水一說。你猜得不錯,聖上的確配賜了江南的煎茶之水,只是被本閣婉拒了。」
曾泰驚詫地道:「恩師,您婉拒聖上所賜?!」狄仁傑默默頜首:「嗯,到了本閣這個歲數,就會想要更多地向聖上表達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一味遷就聖上的意志。其實,她是能理解的。」曾泰深有所悟地連連點頭,欣喜地道:「恩師,學生已經好久沒看到您的心情如此爽朗了,我心甚慰啊。今天恩師是碰上什麼喜事了嗎?」狄仁傑狡黠地擰起眉毛:「唔,你猜猜看。」
曾泰想了半晌,探詢地問:「嗯,是不是三公子和元芳有信來?」狄春在旁聽得一驚,再看狄仁傑,臉上頃刻間陰雲密布,眼神中的落寞從無限深處泛起,屋子裡輕鬆的氣氛驟然變得凝滯。曾泰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只好眼睜睜地瞧著狄仁傑,良久,才聽他悠悠地嘆息了一聲,黯然道:「哼,這兩個傢伙,早已經成了斷線的風箏咯。」曾泰深吸口氣,無言以對。
狄仁傑苦笑著,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但凡人家出塞戍邊的,誰不是時刻牽掛著故里家人,旅途上多有艱難,塞外又是天蒼蒼野茫茫的絕地,別人都是家書連連如雪片般飛來,或聯絡親情訊息,或討要衣物銀錢。從來沒見過像我這兩個小子,一去不回頭不說,乾脆連封信都懶得寫,還真是樂不思蜀了罷!」曾泰不敢應聲,狄春卻在一邊輕聲嘟囔:「老爺,您倒還托梅先生給少爺和李將軍送銀兩過去呢。」狄仁傑輕哼一聲:「我看,他們是非要我這老頭子向他們兩個低頭才肯罷休!」
曾泰聽得心酸,想勸解幾句又不知從何說起。書房中一片寂靜,良久,狄仁傑才嘆息著自嘲道:「人老了,果然是越來越能嘮叨。」他看了看曾泰,歉然道:「曾泰啊,而今本閣也只有嘮叨給你聽了。」
「恩師!」狄仁傑擺了擺手:「好了,不說這些了。曾泰,本閣今天確實有件開心的事情,你既然猜不著,就直說給你聽罷。」他故意頓了頓,才笑眯眯地道:「聖上已經任命本閣為今年制科考試的主考官了。」曾泰又驚又喜:「是嗎?學生前日還聽說制科開考日期定了,但主考官的人選尚未落實,沒想到竟是恩師您!」狄仁傑含笑頜首,輕捋著稀疏花白的鬍鬚道:「如今本閣最想做的,就是這種提攜後輩,為朝廷甄選人才的事情。我老啦,大周的社稷和百姓的福祉,今後還要靠是你們這些後生晚輩啊。」
曾泰喜出望外,大聲感嘆道:「太好了,這真是太好了!原來上回聖上召恩師您去上陽宮,談的就是這件事啊!朝廷每年雖已設常科,但生徒或鄉貢都要通廣層篩選,這個過程很難說十分公平,再到進士科考,百里取一,更是難於上青天,如此瀝選出來的人才,好則好矣,卻難滿足我大周用人之需。故而聖上每每親自召開制科,對天底下的讀書人和有心報效朝廷為百姓謀福的有志之士,確是個難得的機會。而今恩師又親自出山主持今年的制舉,哎呀,這真是昌平盛世,天下讀書人之幸啊!」
「好了,好了。」狄仁傑笑著搖頭:「一個制科考試,引出你這麼一大通感慨來。我說曾泰啊,別的暫且不提,這回你可要負責好好地去發掘幾個可造之材出來,推薦給本次制舉,你這個當初的狀元郎,也到了該提拔後生的時候了!」
「這是自然!」
又抿了幾口茶,吃了塊點心,曾泰猶豫半晌,終於鼓起勇氣道:「恩師,您上回讓我辦的事情……」
「唔?」
「學生慚愧,還是沒有任何進展。」
狄仁傑低著頭,臉上的表情十分平淡,只輕聲道:「這事確實不容易,你也不要著急,慢慢來吧。」曾泰皺著眉頭道:「恩師,最難辦的地方是,那個謝嵐,假如當時真的從滅門慘劇中逃脫性命,學生想來,他斷不會再用原來的姓名,必然要改名換姓。如此尋找起來就更如大海撈針。不過,學生一定會儘力而為的。只是,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曾泰清了清嗓子,遲疑著問:「恩師您可曾見到過謝嵐?」狄仁傑微微一怔,良久才搖了搖頭,啞聲道:「沒有,我從沒有見過那個孩子。」
「那……假若有疑為謝嵐的人,恩師您如何確定就是他呢?他的身上可有什麼憑據?」狄仁傑放下手中的茶盞,長吁口氣,眼望前方道:「假如謝嵐想證明自己的身份,那他就一定能舉出憑據來,而我也有辦法驗證。不過,我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這麼多年來,我通夠同的途徑、不同的方式一直在尋找他,如果他願意被找到,應該會自己現身。」曾泰困惑地問:「恩師,難道您覺得是謝嵐自己不想被您找到?」
狄仁傑苦笑著點頭道:「要麼他真的已經不在人世,要麼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找他,要麼他對過去的一切已經失去了記憶,要麼……就是他故意不想再回歸謝嵐的身份,不想被我找到。」
「可這是為什麼呢?」狄仁傑木然地回答:「因為謝嵐,他恨我。」
曾泰嚇了一跳,愣愣地看著狄仁傑。狄仁傑面若冰霜,毫無表情地凝視著茶盞中漂浮的湯花。許久,才如從夢中驚醒,對曾泰歉意地一笑:「過去的事情,容我以後慢慢說給你聽,你才能知道全部的內情。今天老夫有些累了,你先去吧。」
曾泰答應著,連忙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狄仁傑又把他叫住,問:「還有一事,去年臘月二十六日那夜的三樁兇案,都結了嗎?」曾泰連忙回答:「恩師,這三樁案子您都很清常鴻臚寺少卿劉奕飛一案,雖經恩師確認凶身為鴻臚寺卿周梁昆,但未公開案件結果,在大理寺仍作為懸案撮。遇仙樓吏部侍郎傅敏一案,苦主並未報官,真兇柳煙兒在『撒馬爾罕』被殺,另一兇手顧仙姬則已回到梁王府內。最後就是天覺寺園覺和尚墜塔案,由於調查沒有進展,暫時還只能判作園覺酒後昏亂,失足墜塔的意外事迹」
狄仁傑點了點頭:「嗯,估且就這樣吧。劉奕飛和園覺案其實都未具結,但目前很難再有突破,不如暫時擱置。我相信,真相在不久之後就會浮出水面的,我們只需要更多些的耐心和時間。再等等,有人會比我們先耐不住的。」
洛水北岸,天津橋東的戶部選院門前,自三月底開始就一日比一日喧鬧。皇帝頒下詔書確定了本年度制舉考試的時間、科目和主考官員,各地翹首以盼的考生們終於等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全都抓緊時間行動起來。首先要做的是事情當然就是:報名。
戶部選院負責接受考生報名,這些天已經忙得焦頭爛額。每位考生報名的時候按規矩要遞交文解、家狀和保結文書三種,戶部選院對每份文書都要仔細核對甄選,為負責起見可謂慎而又慎,實在不是件輕鬆的活。制舉考試不像常科,對於考生資格沒有很多限制,不必非得是從國子監選拔的生員或者鄉試得中的貢生,哪怕是白丁、布衣、或者當朝官員,甚至遊俠豪客,均可以自薦或邀請名人顯要推薦,參加制舉考試,因此這制科的的確確是個不拘一格選人才的過程。
為了報名和考試的方便,應試考生們逐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