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不吃肉嗎?」
「不。出於純粹的私人原因,我吃素,但如果你想用肉燒甘藍葉,也沒關係。」
鮑蒂婭光著腳站在桌旁,細心地擇菜。「地板讓我的腳很舒服。你不介意我不穿那緊得勒腳的鞋,光著腳走來走去?」
「沒事,」考普蘭德醫生說,「沒問題。」
「嗯——我們有很好的甘藍葉、一些烤玉米麵包和咖啡。我準備從生肋肉上切下幾小條,給自己煎著吃。」
考普蘭德醫生的目光跟隨著鮑蒂婭。穿著長筒襪的腳在屋子裡緩慢地移動,她從牆上取下擦凈的平底鍋,把火挑足了,洗掉甘藍葉上的砂子。他張開嘴巴說了什麼,又閉上了嘴。
「嗯,你、你丈夫和哥哥有你們自己相處的方式。」他最後說道。
「沒錯。」
考普蘭德醫生猛地扳了一下手指,想讓關節再次咔咔地響。「你們打算要小孩嗎?」
鮑蒂婭沒看她的父親。她生氣地把裝著甘藍的平底鍋里的水潑出去。「有些事,」她說,「對我來說,完全是由上帝決定的。」
他們沒再說別的。鮑蒂婭把晚餐放到爐子上燒,她靜靜地坐著,長長的手無精打采地垂到兩膝間。考普蘭德醫生把頭垂在胸前,像是睡著了。但他並沒有睡,一陣陣緊張的戰慄閃過他的面龐。他不得不深呼吸,調整自己的面部。晚餐的香氣開始瀰漫在悶熱的屋子裡。在寂靜中,碗櫃頂上的時鐘發出響亮的聲音,因為他們剛才的話題,時鐘單調的走針像在說著「小—孩,小—孩」,一遍又一遍。
他總會遇上他們中的一個——在地板上光著身子爬的,打彈子遊戲的,甚至在黑暗的街道上你可以看見他抱著一個小姑娘。班尼迪克特·考普蘭德,這些男孩都叫這個名。女孩子的名字會叫班妮·邁易或者瑪迪本或者班妮迪恩·瑪達恩。他算過,至少有十幾個孩子的名字隨他。
但是在他的全部生命里,他一直在訴說、解釋和告誡。他會說,你不能做這個。他會告訴他們,所有不能要第六個或第五個或第九個孩子的理由。我們不需要更多的孩子,而要為活著的孩子提供更多的機會。他要傳授父母的是,如何使黑人種族優生優育。他會用簡單的語言告訴他們,幾乎總是用同樣的方式。多年過去了,它已經變成了可以熟練吟誦的某種憤怒的詩。
他學習和知曉了每種新理論的發展。他自費將這些工具分發到病人的手中。他是鎮上惟一這樣思考的醫生。他會施與、解釋,施與、告知。但是每周還是會有四十次生產。瑪迪本或是班妮·邁易。
只有一個意義。只有一個。
他知道他一生的工作背後有一個動力。他一直知道教育他的同胞是他的使命。他會背著包整天走家串戶,他和他們無所不談。
漫長的一天過去,沉重的疲乏感降臨到他的身上。但只要他一打開房門,疲乏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有漢密爾頓、卡爾·馬克思、鮑蒂婭和小威廉姆。還有戴茜。
鮑蒂婭掀開爐子上平底鍋的蓋子,用叉子攪拌甘藍。「父親——」過了一會,她說。
考普蘭德醫生清清嗓子,在手帕上吐了口痰。他的嗓音又干又澀。「嗯?」
「我們別吵了吧。」
「我們沒吵啊。」考普蘭德醫生說。
「不說話也可以是爭吵,」鮑蒂婭說,「我感覺,就算是像這樣一言不發地坐著,我們之間也在爭論什麼。這就是我的感覺。說實話——每次我來看你,我都快被你累死了。我們再也不要以任何形式爭吵了,好嗎?」
「爭吵肯定不是我的意願。我很抱歉你有這種感覺,女兒。」
她倒了兩杯咖啡。一杯不加糖的遞給她的父親,在自己的那份里加了幾勺糖。「我很餓,咖啡喝起來一定挺香的。你喝吧,我和你說一件不久前的事。這事完了後,感覺有點可笑,但我們有足夠的理由不要笑得太狠。」
「你說,」考普蘭德醫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