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心是孤獨的獵手 第一章4(3)

急需:有經驗的技工。「陽光南部」遊樂場。地點:韋弗斯巷和第十五街街角。

他不知不覺地走回到泡了兩個星期之久的餐館門口。它是這條街除了果品店外惟一沒有打烊的店。傑克突然決定進去看看比夫·布瑞農。

從明亮的室外走進去,咖啡館裡顯得很陰暗。每樣東西都比他記憶中的寒傖和不起眼。布瑞農還站在收銀台的後面,雙手交叉在胸口。他漂亮豐滿的妻子坐在櫃檯的另一頭銼指甲。傑克注意到他進門時他們倆對看了一眼。

「下午好。」布瑞農說。

傑克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也許這傢伙在笑呢,他想起了他喝醉時乾的事。傑克木頭一樣地站著,充滿了怨恨。「一包目標煙。」布瑞農伸到櫃檯下面拿煙時,傑克確定他並沒有笑。這傢伙的臉白天沒有晚上那麼堅硬了。他看上去很蒼白,像是熬了一夜,他的眼神像一隻疲憊的禿鷲。

「說吧,」傑克說,「我欠你多少錢?」

布瑞農打開抽屜,將一個公立學校的便箋簿放在櫃檯上。他慢慢地翻著,傑克看著他。便箋簿更像是一個日記本,而不太像平時記賬的本子。上面寫著長長的一排排數字,經過了加減乘除的處理,還有一些小圖示。他在一頁停下來,傑克看見自己的名字寫在角上。這頁沒有數字——只有「勾」和「叉」。紙頁上另有一些隨意塗抹的圖畫:坐著的小肥貓,長長的曲線代表尾巴。傑克凝視著。小貓長著女人的臉。小貓的臉是布瑞農太太。

「打勾的是啤酒,」布瑞農說,「叉是正餐,直線是威士忌。讓我看看——」布瑞農搓了搓鼻子,眼皮下垂。他合上便箋簿。「大約二十塊。」

「過很久才能給你,」傑克說,「也許你能拿到錢。」

「不急。」

傑克靠在櫃檯上。「告訴我,這個鎮是什麼樣的地方?」

「很普通,」布瑞農說,「和同樣大小的地方差不多。」

「人口呢?」

「大概三萬左右吧。」

傑克打開那包煙絲,給自己卷了一支。他的手在發抖。「主要是工廠?」

「沒錯。四個大棉紡廠——主要就是它們了。一個針織廠。一些軋棉廠和鋸木廠。」

「工資如何?」

「平均每周十到十一塊錢吧——當然還會經常被解僱。你問這個做什麼?你想去工廠工作?」

傑克困意十足地用拳頭揉眼睛。「不知道。也許吧。」他把報紙放在櫃檯上,指著他剛才讀過的廣告。「我想去那裡看看。」

布瑞農看了看,思考著。「嗯,」他最後說道,「我去過遊樂場。不怎麼樣——只是些新發明的玩意兒像旋轉木馬和鞦韆。它招來了一幫黑人、工人和小孩。他們去鎮上的空地四處演出。」

「告訴我怎麼走。」

布瑞農和他一起走到門口,指了指方向。「今天早晨你和辛格回家了?」

傑克點頭。

「你覺得他怎麼樣?」

傑克咬嘴唇。啞巴的臉在他腦子裡非常清晰,就像他認識多年的朋友。自從離開他的房間後,他一直在想這個男人。「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個啞巴。」他最終說道。

他又開始沿著炎熱空寂的街道走去。不像是一個陌生小鎮的陌生人。他像是在尋找什麼人。很快他進入了河邊的工廠區。街道變窄了,是沒鋪路面的泥路,出現了路人。一群骯髒飢餓的孩子互相嚷叫著,在玩遊戲。兩間房的棚屋全都長得一模一樣,是沒有油漆過的腐敗的房子。食物和污水的臭味混合著空氣中的塵埃。上游的瀑布發出輕微的衝擊聲。人們沉默地站在門道里或者懶洋洋地靠在台階上。暗黃的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傑克。他褐色的大眼睛回望他們。他一跳一跳地走著,時不時地用毛茸茸的手背擦嘴。

在韋弗斯巷的盡頭有一處空地。它曾經是舊車的廢棄場。生鏽的零件、損壞的內胎在地上隨處可見。一輛住人的拖車停在車場的一角,旁邊是旋轉木馬,被油布半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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