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遠遠比別的黑女孩幸運,這就是原因之一。」鮑蒂婭邊說,邊開門。
「為什麼?」米克問。
鮑蒂婭和巴伯爾坐在餐桌邊,吃著午飯。在暗褐色皮膚的反差下,鮑蒂婭身上的綠印花裙有一種清涼感。她戴著綠色的耳墜,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你總是像狗一樣,聞到別人的話就撲過來,想知道所有的事。」鮑蒂婭說。她站起來,俯下身在滾熱的爐旁弄了點吃的,放在米克的碟子里。「我和巴伯爾在說我祖父在老薩迪斯路上的家。我正告訴巴伯爾我祖父和叔叔們是怎麼完全擁有了那個地方。十五英畝半的地。他們四個人種棉花,有些年為了讓土壤肥沃換成了種豆。一畝山上的地,只種桃樹。他們有一頭騾子,一隻種母豬,總有二十到二十五隻母雞和小雞。他們有一小塊菜地,兩棵山核桃樹,數不清的無花果、李樹和漿果。我可沒說大話。我祖父種的地比大多數白人農場強多了。」
米克把胳膊肘支在桌面,身體俯在碟子上。除了她的丈夫和哥哥,鮑蒂婭說的最多的就是農場。聽她的描述,你會覺得那塊黑農場簡直就是白宮。
「家裡開始只有一個小房間。經過好多年,全都建起來了,我的祖父、他的四個兒子、他們的妻兒,還有我的哥哥漢密爾頓才有地方住啦。客廳里有一架真正的風琴和留聲機。牆上掛著他穿著社團制服的一幅大照片。他們把所有的水果和蔬菜裝進罐頭,不管冬天有多冷,下了多少雨,他們總有足夠的東西吃。」
「那你為什麼不去和他們住?」米克問。
鮑蒂婭停下削土豆的活,褐色的長手指在桌上敲著,隨著她的話打節拍。「是這樣的。懂嘛——他們每一個人都為自己的家造屋子。這些年他們很辛苦。但是要知道——我還是小姑娘時和我祖父住在一起。可我後來啥也沒幹。當然,只要我、威利和赫保埃有了麻煩,隨時都可以回去。」
「你父親有沒有造一個屋子呢?」
鮑蒂婭停止了咀嚼。「誰的父親?你是說我的父親?」
「當然。」米克說。
「你知道得很清楚,我父親就在鎮上,他是黑人醫生。」
米克以前聽鮑蒂婭說過這事,但以為她是編的。黑人怎麼可能當醫生呢?
「是這樣的。我媽媽嫁給我父親以前,她除了真正的善良,一無所知。我祖父本人就是善良先生。但我父親和我祖父的差別就像白天和黑夜的差別一樣。」
「壞人?」米克問道。
「不,他不是壞人,」鮑蒂婭慢吞吞地說,「問題是這樣的。我父親不像別的黑人。我說不清。我父親老是在自學。很久以前,他腦子裡有一大堆關於一個家應該怎麼樣的想法。家裡每件小事他都指手畫腳,晚上他還試圖教我們這些孩子念書。」
「聽起來不壞嘛。」米克說。
「聽我說啊。你看大多數時候他挺安靜的。可有些晚上他會突然發作。他瘋起來可以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瘋。所有了解我父親的人都說他這人瘋得可以。他做過很瘋狂、很野蠻的事,我們的媽媽不要他了。那年我十歲。媽媽把我們帶回到祖父的農場,我們在那兒長大。父親每時每刻都想讓我們回去。可即使是媽媽死了,我們也沒回去過。現在我父親一個人過。」
米克走到爐子邊,又一次把碟子裝滿了。鮑蒂婭的聲音高低起伏,像唱歌,沒有什麼能阻止她了。
「我很少見到我的父親——也許一個星期一次——但我經常想著他。我還沒為誰這樣難過呢。我希望他比鎮上所有的白人都讀更多的書。他確實讀得比他們多,擔憂更多的事情。他裝滿了書和擔憂。他把上帝丟了,他不要信仰了。他所有的麻煩都在這。」
鮑蒂婭很興奮。每當她談到上帝——或者威利,她的哥哥;或者赫保埃,她的丈夫——她就會變得興奮。
「噢,我不是大嗓門。我是長老會的,我們才不搞在地上滾來滾去迷迷瞪瞪胡言亂語那套呢。我們不是每星期都參加聖儀,窩在一塊兒。在我們的教堂,我們唱歌,讓那些禱告的人禱告。說實話,我不覺得唱唱歌,做做禱告會傷著你,米克。你應該帶上你的小弟弟去主日學校,再說你也不小了,可以坐在教堂里了。看你最近自以為是的鬼樣子,我覺得你一隻腳已經踏進地獄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