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巴伯爾頭髮里的鋸末撿出來,又正了正拉爾夫的帽子。這頂帽子是拉爾夫最好的財產,由細絲織成,綉滿花紋。系帶一邊是藍的,另一邊是白的。耳朵處是巨大的玫瑰花飾。他的腦袋對帽子來說太大了,花邊有些破舊,但她每次帶他出門,總是給他戴上這帽子。拉爾夫沒有其他小孩所擁有的像樣的童車,也沒有一雙夏天的兒童軟便鞋。只有這輛她三年前在聖誕節買的破舊不堪的老式童車。漂亮的帽子給他長了點面子。
街道上沒人,這是星期日將近中午的時分,天熱極了。童車嘰嘰嘎嘎的,發出刺耳的聲音。巴伯爾沒穿鞋,人行道灼痛了他的腳。綠橡樹葉在地面投下涼快的陰影,但這是假相,那根本就不能稱其為樹蔭。
「坐到車裡,」她對巴伯爾說,「讓拉爾夫坐你腿上。」
「沒事,我可以走。」
長長的夏季令巴伯爾經常腹絞痛。他光著上身,肋骨尖尖的,很白。陽光沒有把他晒黑,反而顯得更加蒼白,小小的乳頭在胸脯上像藍色的葡萄乾。
「沒關係,我可以推你,」米克說,「上來吧。」
「好。」
米克慢慢地拖著童車,因為她一點兒也不急著回家。她開始和孩子們聊天。不過更像是自言自語。
「真奇怪——最近我一直做那些夢。好像我在游泳。但不是在水裡游,我伸出手,在一大群人里劃著。這人群比星期六下午克瑞西斯商店裡的人還要多上一百倍。這是世界上最大的一群人。有時我在人群里叫喊、游泳,不管游到哪,就把所有的人撞倒——有時我在地上,人們踏遍我的全身,我的腸子滲在人行道上。我想這不只是普通的夢吧,是噩夢——」
星期天,房子里總有很多人,因為房客們有客人來。報紙嘩嘩作響,雪茄煙味,樓梯上的腳步聲。
「有些事情你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不是因為它們是壞事,你就是想讓它們成為秘密。有那麼兩三件事,即使是你們,我也不會說的。」
到拐角處巴伯爾下了車,幫她把童車從馬路牙子上抬下去,又抬到下一個人行道上。
「可是為了一樣東西我可以放棄一切。那就是鋼琴。如果我們有一架鋼琴,每天晚上我都會練習,學習世界上每首曲子。這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他們已經走到自己家所在的街區了。他們的房子就在幾戶人家之外。它是小鎮整個北區最大的房子之一——三層樓高。可是他們家有十四口人。真正的凱利家族可沒那麼多人——但房客們每人花五塊錢包食宿,所以你可以把他們也算進去。不能算辛格先生,因為他只是租了一個房間而已,一個人弄得整整潔潔。
房子很窄,許多年沒刷過了。它看起來不足以支撐三層樓。一邊已經下陷了。
米克把拴住拉爾夫的東西鬆開,從車上抱起他。她快速地穿過門廳,從眼角望見起居室里全是房客。她的爸爸也在。她的媽媽應該在廚房。他們都聚在那兒等著開飯。
她走進自家人住的三個房間的第一間屋子,把拉爾夫放在父母的床上,給了他一串珠子玩。從隔壁屋子緊閉的門裡傳出說話聲,她決定進去看看。
海澤爾和埃塔看見她,不說話了。埃塔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用紅色的指甲油塗指甲。她在做頭,頭髮被鋼卷固定著;她的下巴底下冒出了一個小疹子,上面敷著一小塊白色的面霜。海澤爾像往常一樣,懶懶地倒在床上。
「你們在嘮叨啥?」
「關你屁事,」埃塔說,「你就閉嘴吧,離我們遠點。」
「這也是我的房間,我有權待在這裡,和你們一樣。」米克昂首闊步地從房間的一角走到另一角,直到走了個遍。「我可不想挑起戰鬥。我要的只是我自己的權利。」
米克用手掌心向後捋了捋蓬鬆的劉海。這是她的習慣動作,以至於額頭前出現了一小綹翹著的頭髮。她吸了吸鼻子,對鏡子做鬼臉。然後又開始在屋子裡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