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心是孤獨的獵手 第一章2(7)

漆黑的夜空亮起來了,透出清晨的深藍色。天上只有少許微弱的銀白色的星星。街道空曠、沉默,幾乎是清冷的。辛格用左手提著手提箱,另一隻手攙扶著布朗特。他對比夫點頭示意「再見」,兩人走上了人行道。比夫目送著他們。他們走到半條街外了,黑色的身影在藍色的黑暗裡若隱若現——啞巴是筆直而堅挺的,寬肩膀的布朗特踉蹌地靠在他身上。他們的身影全然消失在夜色里,比夫發了一陣呆,抬頭看天。一望無際、深不可測的蒼穹讓他著迷,又令他壓抑。他揉揉額頭,走進明亮的咖啡館。

站在收銀台的後面,他竭力去回想晚上發生的事情,面部肌肉也隨之收縮,變得僵硬。他有一種感覺:想對自己有個交待。在冗長的細節里,他回憶晚上的一幕幕,還是沒有想明白。

隨著一股突然湧進的人流,門開開合合。夜晚過去了。威利把椅子堆在桌子上,開始拖地。他要回家了,一邊哼著歌。威利是個懶骨頭。在廚房裡,他總是停下來偷一會兒懶,吹吹隨身帶的口琴。他睡意朦朧地拖著地,從容地哼著孤獨的黑人歌曲。

現在人不是很多。這個鐘點正是那些熬夜的人與剛剛蘇醒的人相遇的時刻。睡眼惺忪的女招待忙著上啤酒和咖啡。沒有聲音,沒有交談,每個人看上去都是孤單的。剛剛醒來的男人與剛剛結束漫長夜晚的男人彼此之間的不信任,在每個人心裡投下了疏離感。

黎明時分,對面的銀行大樓露出蒼白的輪廓。慢慢地,白色的磚牆越來越清晰可見。早晨的第一縷陽光點亮了街道,比夫最後審視了一眼咖啡館,上樓去了。

進屋時,他故意把門把弄得格格作響,好把艾莉斯吵醒。「聖母馬利亞!」他說,「可怕的一夜!」

艾莉斯警覺地醒了過來。她躺在皺巴巴的床上,像一隻陰鬱的貓,她伸了伸懶腰。新鮮火熱的陽光射進來,房間被照得褪了色,毫無生氣;一雙皺巴巴的絲襪無精打采地掛在窗帘的繩子上。

「那個醉醺醺的蠢貨還在樓下嗎?」她質問。

比夫脫掉襯衫,查看領子是不是乾淨,能不能再穿一天。「你自己下去看吧。我說過沒人能阻止你一腳把他踢開。」

艾莉斯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從床後的地板上撿起一本《聖經》、菜單的空白背面,和禮拜日學校手冊。《聖經》的紙頁被她翻得沙沙作響,她在一頁停住,開始吃力而專註地大聲朗讀。今天是星期天,她正在為教堂少兒部的孩子們準備一周一次的課。「耶穌順著加利利的海邊走,看見西蒙和西蒙的兄弟安得烈在海里撒網。他們本是打魚的。耶穌對他們說『來跟從我,我要叫你們得人如得魚一樣。』他們就立刻舍了網,跟從了他。」

比夫走進衛生間洗澡。艾莉斯用力地讀著,傳來絲綢般的低語。他聽見:「……早晨,天未亮的時候,耶穌起來,到曠野地方去,在那裡禱告。西蒙和同伴追了他去。遇見了就對他說,『眾人都找你』。」

她念完了。這些話依然溫柔地在比夫心裡旋轉。他努力想把書上的這些原話與艾莉斯朗讀的聲音分開。他想記起,當他還是個小男孩時,母親是如何朗讀這一段的。他傷感地低下頭看小指上的婚戒,那曾經是母親的。他又一次暗想母親對他拋棄了宗教和信仰會是何種感受。

「這堂課是關於門徒的聚集,」艾莉斯自言自語地備課,「今天的課文是,『眾人都找你』。」

比夫猛然從沉思中驚醒,將水龍頭開到最大。他脫掉汗衫,開始搓洗自己。他的上半身總是洗得一絲不苟。每天早晨他在胸口、胳膊、脖子和腳打上肥皂——這個季節中只有兩次他跳進浴缸,把全身洗個遍。

比夫站在床邊,不耐煩地等著艾莉斯起床。透過窗子,他知道這將是無風的一天,熱得要燒起來。艾莉斯朗讀完了。儘管艾莉斯知道他在等她,還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懶洋洋的。一股平靜而陰沉的怒火在他體內升起。他嘲諷地對自己笑了。然後苦惱地說:「隨便你啦,反正我可以坐下來讀一會兒報。當然我希望你現在能讓我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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