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心是孤獨的獵手 第一章2(5)

比夫胳膊肘支在櫃檯上,好奇地注視布朗特。「知道什麼?」他問。

「別聽他的,」布朗特說,「別理那個平足的,青下巴的,多管閑事的雜種。你知道,我們知道的人彼此遇見,這是一個事件。它簡直是不可能發生的。有時我們遇到了,從來想不到對方就是知道的人。這真糟糕。在我身上發生很多次了。可你瞧,我們這樣的人真是太少了。」

「共濟會?」比夫問。

「閉嘴,你!小心我把你胳膊擰下來,再用它把你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布朗特破口大罵。他把身子彎向啞巴,聲音放低了,醉醺醺地小聲說:「怎麼回事呢?為什麼這個無知的奇蹟會世代延續呢?一個原因。共謀。廣大而陰險的共謀。蒙昧主義。」

隔間里的人還在笑這個醉鬼,笑他企圖和一個啞巴對話。只有比夫是認真的。他想搞清啞巴是不是真能明白醉鬼的話。這傢伙頻頻點頭,臉上一副沉思的表情。他只是有點慢——僅此而已。布朗特在「知道」的話題中插入了幾個笑話。啞巴一直很嚴肅,直到醉鬼說了這句妙論後幾秒鐘,他才笑了一下;談話又變得沉悶了,可微笑依然停滯在他的臉上。這傢伙太不可思議了。人們甚至在意識到他與眾不同之前,已經不自覺地被他吸引。他的眼神令人覺得他聽見了別人從沒聽到的東西,他知道一些別人無法想像的事情。他彷彿來自另外一個星球。

傑克·布朗特趴在桌子上,話像決了堤的洪水從體內流出來。比夫已經聽不懂了。布朗特喝成了大舌頭,語速又太快,聲音被震成一團。比夫暗想,當艾莉斯把他趕走後,他能去哪兒呢?早晨她就會這樣做——她說過。

比夫睏倦地打著呵欠,用指尖輕輕地拍打張開的嘴,讓兩顎變得輕鬆些。已經是午夜三點,這是一天中最蕭條的時候。

啞巴是耐心的。他已經聽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他開始不時地看看鐘。布朗特沒注意到這個,繼續高談闊論。他終於停下來,卷了一支煙;啞巴朝時鐘的方向點點頭,用他特有的方式,無法察覺地笑笑,從桌旁起身。他的雙手和往常一樣,插在口袋裡。他迅速地走了出去。

布朗特喝得爛醉如泥,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甚至沒注意到啞巴不再回應了。他掃視著咖啡館,嘴巴張得老大,眼珠子迷迷糊糊地滾動。額頭上紅色的血管凸起,他憤怒地用拳頭猛擊桌面。現在,他的酒瘋耍不了多久了。

「夠啦,」比夫友好地說,「你的朋友已經走了。」

這傢伙還在尋找辛格。他從沒像現在這樣醉過,表情醜陋至極。

「我有東西給你,和你說句話。」比夫哄著他說。

布朗特費勁地把身子從桌邊拖起來,邁著鬆散的大步向大街走去。

比夫靠在牆上。進進出出——進進出出。無論如何,這和他沒關係。屋子變得空曠和安靜。時間在苟延殘喘。他的腦袋倦怠地向前垂著。一切的喧嘩正在緩慢地向這屋子告別。櫃檯、面孔、隔間和桌子,角落裡的收音機,天花板上的吊扇——所有的東西都模糊不堪,停滯不前。

他肯定是睡著了。一隻手在晃動他的胳膊。他的意識慢慢地回到了身體,抬起頭看看是怎麼回事。威利,就是那個廚房裡的黑孩子,站在他的面前,戴著帽子,身上系著長長的白圍裙。威利結結巴巴的,不管他想說什麼,他總是對此很激動。

「這樣,他用拳頭往這磚牆上砸——砸——砸。」

「什麼?」

「就在兩戶人——人——人家以外的小巷裡。」

比夫挺直了鬆懈的肩膀,整了整領帶。「什麼?」

「他們要把他帶到這兒,隨時會來一堆人——」

「威利,」比夫耐心地說,「從頭開始講,我好明白是怎麼回事。」

「就是那個留胡——胡——鬍子的矮個白人。」

「布朗特先生。是的。」

「嗯,我沒看見開頭。我在後門站著,聽見一陣子響動。聽聲音像是巷子里打得很兇。我就跑——跑——跑過去看。這白人簡直瘋啦。他把腦袋往牆上撞,用拳頭砸。我可沒見過一個白人像他那樣咒罵和打架。就和牆打。看他那架勢,準會把自己的腦袋瓜打破。後來有兩個白人聽到了,跑過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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