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一生見過許多死屍,各式各樣的死狀,有無辜枉死的,有惡貫滿盈的,有慷慨就義的,有卑微怯懦的……他已經學會了平靜地面對這許多死亡,就像大人所說的那樣,只將他們當作探案的線索,而不投入作為人的情感。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當李元芳面對沈庭放的屍體時,他的心中突然湧起的,既不是驚詫也不是疑惑,而是一種令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的*,似乎他長久以來都在期待著看到這個人的死,死在自己的面前,死得越恥辱越可鄙越好,越能讓他從內心深處感到滿足……
身後的阿珺在急切地問:「李先生,我、我爹爹他怎麼了?」李元芳轉過身,沉悶地答道:「阿珺姑娘,沈老伯亡故了。」阿珺的眼睛頓時瞪地大大的,似乎一時不能相信李元芳的話,她仔細觀察著李元芳的表情,終於明白對方是在陳述一個確切的事實,眼睛裡慢慢湧起淚水,朝前跨了一步,輕聲說:「李先生,讓我進去看看。」
李元芳往旁邊微微挪動身體,將阿珺讓到門前。阿珺站在門口,直勾勾地瞪著父親的屍體看了半晌,沒有尖叫也沒有痛哭,只是緩緩靠到門檐上,淚水靜靜地淌下來,喃喃自語:「爹爹,爹爹,你終於還是有這一天……」她抬手拭去眼淚,舉步就要往屋裡走,卻被李元芳伸手擋住了。
李元芳輕聲道:「阿珺,如果你信任我,就留在外面。我先進去察看。」阿珺淚水充盈的眼睛探究地看著李元芳的臉,終於點了點頭。
李元芳正要朝屋內邁步,前院東廂房內突然傳來一陣紛亂的響動,緊接著就聽到韓斌大叫起來:「阿珺姐姐!哥哥!老奶奶醒了,哎喲!」
「咣當」一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撞到了地上。李元芳和阿珺不由互相對視一眼,又一齊緊張地朝前院望去,東廂房裡的響動越來越大,韓斌在一個勁地喊著:「哥哥!姐姐!快來呀!啊,老奶奶,你要去哪裡?!」
李元芳低頭看著阿珺的臉,盡量語氣和緩地商量道:「阿珺,你去前面看看好嗎?我留在這裡。」阿珺咬著嘴唇,臉色煞白,但還是點了點頭,極低聲地道:「好,李先生,這裡就全交給你了。」說著,她一扭身,腳步匆匆地便往前院走去。
李元芳目送阿珺的身影轉過堂屋,方才再次迴轉身,邁步走入沈庭放的房間。這套正房分三個開間,正中這間對門放著書桌和椅子,後牆下置著狹長的條案,還有兩排書櫃分別靠在左右兩側的牆上,看格局應該是沈庭放的書房。左右兩面牆上還各垂著幅藍色的麻布簾帷,是通往兩邊偏房的。
李元芳站在書房正中,環顧四周,白灰糊的牆壁上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中滲出股陰森凄涼的味道。書桌上的燭燈橫躺下來,燭油流到桌面上,將桌上的幾張紙染得斑斑駁駁。除此之外,桌上的筆架、硯台、水缸等等文房用具也一概橫七豎八,幾本書籍和卷冊或胡亂地攤開,或垂落在桌側,地上更是滾散著好多書籍,被十分明顯的足跡踏得污濁不堪。
李元芳收回目光,蹲下身子,細細觀察起躺在面前的屍體。他伸出手,輕輕觸碰了下死者的面頰,還能感覺到微弱的彈性和溫度,說明死了才不久。沈庭放的整張臉都漲成黑紫色,臉上原來就密布的疙瘩和坑窪愈加腫大,將五官都擠到了一處。他的雙眼上翻,眼白全部*成了紅色,嘴大張著,白色的口沫從嘴角邊一直淌到顎下,灰色的鬍鬚亂七八糟地糊在嘴巴四周。李元芳愣愣地盯著這張臉看了許久,一時間竟有些神思恍惚,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覺得頭腦昏沉沉的,胸口陣陣翻湧,噁心地幾乎就要吐出來。
門口有人在喊:「李兄,這是怎麼回事?!」李元芳掉頭,見梅迎春大大的個子攔在門前,立時就把早晨的光線擋去了一大半。李元芳招呼道:「梅兄,你來得正好。沈庭放死了。」梅迎春趕緊跨入房門,來到李元芳身邊,也蹲在屍體旁。
李元芳問:「梅兄,你怎麼過來的?」梅迎春一邊上下左右地打量著沈庭放的死狀,一邊答道:「昨天咱們救下的那個大娘一早醒了,便大呼小叫地要去找什麼兒子,還拚命要下床走人。可她身體虛弱,昨天冰水泡過之後,手腳也有些凍傷,根本邁不動步子,剛下地就又摔倒了。斌兒攔不住她,在那裡又跳又叫,把我和狄兄都吵醒了。」李元芳點頭:「我方才在這裡也聽到了,就讓阿珺姑娘先過去。」
梅迎春緊蹙雙眉道:「是啊。我和狄兄剛去東廂房安頓那位大娘,阿珺也過來了,幫著一起把那位大娘又扶上了床,還拚命安撫她,勸她先安心養病。可我就看阿珺的神色不對,問她是怎麼回事,她才告訴我說沈庭放出了事,我就趕過來了。」李元芳點頭:「今天一早我在院中散步時碰上阿珺,她說要來伺候沈庭放起床,我們一塊兒過來,便發現沈庭放已經死了。」
梅迎春問:「李兄,你已經在檢查屍首了?可看出什麼端倪來?」李元芳指了指沈庭放的臉:「你看,他的臉扭曲成這個樣子,似乎是看到了什麼令他感到萬分恐懼的事情,還有這滿臉的黑紫和嘴邊的白沫,都像驚嚇過度所致。」梅迎春緊抿著嘴唇,連連點頭。兩人又一齊往沈庭放的身上看去,只見他的兩手呈抓握狀,痙攣地僵直在身體前方,胸口和肚腹上好幾個血洞,冒出的鮮血將所穿的灰布袍衫染得猩紅片片,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梅迎春仔細辨別著沈庭放身上的傷口,低聲道:「看樣子是被利器扎傷,是匕首嗎?」李元芳也凝神細看傷口,思索了一會兒,才搖頭道:「我看不像匕首。像剪刀。」
「剪刀?」梅迎春詫異道。「嗯。」李元芳指著沈庭放胸口的傷口道:「你仔細看,此處的傷口其實是兩個小傷口緊湊在一起。還有這裡,這左腹的傷口也是如此。所以我斷定,兇手應該是手持剪刀向沈庭放捅過來,但這個兇手行兇的意志和魄力似乎有限,捏剪刀的力度不夠,兩個刀鋒分開,故而形成了兩個緊連在一處的傷口。」
梅迎春聽得連連點頭,又指著沈庭放的手道:「看樣子這老頭子還想和對方搏鬥,可惜力有不及,終於還是被害了。」李元芳也贊同地點頭,想了想,又道:「我覺得沈庭放是認識那個兇手的。」
「哦,為什麼?」
「如果這兇手只是個入室行兇的陌生人,一見之下,沈庭放的表情應該首先是驚詫。假設這個兇手二話不說就動手的話,沈庭放的臉上肯定更多地是驚慌和憤怒,而不該是如此深刻的恐懼神情。但從沈庭放現在的狀況來看,他的恐懼已經達到了一種程度,似乎光這種恐懼感就足以置他於死地。」
李元芳再次將那些傷口指給梅迎春看:「而且你看這些傷口,刺殺的部位雜亂無章,傷口又淺,基本都不在致命的位置上,一望而知,這兇手是個完全沒有經驗的生手,行兇的時候慌亂非常。更重要的是,以我的經驗來看,這些傷口雖然看上去兇險,但根本不足以致命。沈庭放就這麼死了,要麼是他長期患病,身體太弱,以至於受了這些傷就難以支撐,要麼就是因為驚嚇過度而心神渙散,肝膽俱裂,所以才死得如此迅速。」
梅迎春聽得入神,半晌才讚歎道:「李兄,看來狄仁傑大人的當世神探之稱還真不是浪得虛名,李兄你這個侍衛長,斷起案來竟也如此胸有成竹。」李元芳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跟在大人身邊這麼多年,哪怕就是看也該看會了。不過和大人比起來,我還差得太遠……」
兩人從屍體邊站起來,一起環顧屋子四周。梅迎春道:「我在門外看見一行足跡,通到後牆根處,應該就是兇手出入的痕迹吧。」李元芳點頭:「目前看起來這是唯一外人侵入的痕迹。」梅迎春想了想,突然問:「為什麼只有一行足跡?而不是一出一入兩行?」李元芳道:「這個問題我剛才就想過了。昨晚至現在的雪一直沒停過,風也很大,雪地上的足跡沒過多久就會被後下來的雪和風刮來的雪蓋上。屋外的這行足跡還在,只能說明兇手其實剛剛逃走不久。」
「剛逃走不久?!」門口有人一聲驚呼。梅迎春和李元芳一起往外看去,狄景輝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屋前。看見他,李元芳皺眉道:「你不在前面陪著阿珺他們,跑到這裡來幹什麼?」狄景輝大聲說:「我來看看有沒有可以幫忙的啊!阿珺好不容易把那老大娘又哄睡著了,現在帶著斌兒給大家做早飯去了。我在前面也沒啥可乾的,就過來看看咯。」
梅迎春忙問:「阿珺還好吧?」狄景輝嘆口氣:「眼睛紅紅的,倒也忍著沒哭,她要忙的事情太多,剛才看我要過來,還說一切都託付給我們了。什麼時候我們察看完了,就叫她一聲,她來給老頭子收殮。」
李元芳若有所思地問:「她沒說要報官嗎?」狄景輝邊往裡走邊回答道:「沒有啊。她在等我們替她做決定。」梅迎春追問:「她是這麼說的?」
「是啊,怎麼了?」狄景輝看看梅、李二人。三人頗為感慨地互相對視,心裡對阿珺的憐愛之情陡然又增加了幾分,大家都很清楚,阿珺之所以把決定權交給他們,一方面是出於信任,另一方面也是考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