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父子

太原,狄宅。

狄仁傑已經換上了乾淨的深褐色常服,舒舒服服地端坐在自家書房的案前,剛抿了口茶,狄春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喚了聲:「老爺。」

「嗯,狄春啊,李將軍安頓好了嗎?」

「安頓好了,在東廂房,小的剛從那裡過來。」

狄仁傑點點頭,舒了一口氣道:「這兩天把他累壞了,讓他好好休息一下。你派誰去伺候他?」

狄春道:「老爺,您又不是不知道李將軍的脾氣,他不愛有人伺候。」

「嗯,也罷,他不要就算了。」狄仁傑走到花幾前,仔細端詳著上面擱著的一盆形狀纖柔的蘭草,問道:「這盆素心寒蘭今年還是沒有開花?」

狄春道:「這個小的不太清楚,要不要把花匠叫來問問。」

狄仁傑擺擺手:「不必了。」眼睛依然沒有離開那盆素心寒蘭嬌弱的綠葉,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若有所失的表情,彷彿陷入了某些久遠的回憶之中。

狄春侍立一旁,大氣也不敢出,他知道老宅的這幾盆珍貴的素心寒蘭花,是狄仁傑的至愛之物,每年冬季都要帶話回來,問問有沒有開花。但奇怪的是,這花就是不開,而狄仁傑似乎也從來沒有動過把這些花帶去洛陽的念頭,就這麼遠遠惦記著,實在令人費解。

沉思良久,狄仁傑收回心神,向狄春問道:「你不是說是景輝讓你去官道上接的我們?他自己怎麼不在家中?」

狄春支吾道:「確是三少爺吩咐的小的,可是他吩咐完就走了。三少爺整天忙忙碌碌的,小的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哦,老爺,小的已經讓人去他府上送信去了。想來很快就會回來。」

狄仁傑皺眉道:「家中這麼大的宅院他不要住,自己跑到城南去另立門戶,成天跑來跑去的他也不嫌累!」

頓了頓,狄仁傑又道:「他又不肯入仕,只領著個散議大夫的閑官,不說為國效力,吃起朝廷的五品俸祿來倒是毫不客氣,令我每每想起來就替他汗顏。既然這樣乾脆安分守己些也就罷了,他還整天的不務正業,我真不知道他有什麼可忙的?」

狄春低著頭一聲不吱。

狄仁傑朝他看看,忽然冷笑道:「那個傢伙一定已經收買過你了,所以你此刻才會在我面前三緘其口。很好,看來如今這太原狄宅做主的人已經是他狄景輝了!」

「老爺!」狄春大駭,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狄仁傑搖搖頭,平復了一下心情,緩和口氣道:「夫人那裡已經通報過了?你去告訴她,我晚飯前會去看她。」

狄春忙道:「都通報過了。夫人說她身體不便,讓老爺不用惦記,還是與三少爺好好聚聚為要。」

狄仁傑沉默著。過了會,他突然想起什麼,問道:「狄春,有沒有替我將名帖送到范老先生那裡?」

「送是送到了。只是,范老先生已經在幾日前故去了。」

「什麼?」狄仁傑很是詫異。

狄春便又將那日送名帖的經過詳詳細細地給狄仁傑說了一遍。說完,雙手呈上范夫人的名帖。

狄仁傑把名帖拿在手上,顛來倒去的看了幾遍,長嘆一聲道:「沒想到竟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他念著那名貼上的名字:「馮氏丹青,這名字倒有些意思,看樣子應該是位出生於書香門第的女子。我這位范兄,那麼多年來一直禁絕慾念守身如玉,信誓旦旦要以童子元陽之身修道,卻不想在晚年自破其戒,還留下一位寡妻,說來終不能算是個有恆念之人。」

狄春好奇地問道:「老爺,我怎麼從來不曾聽你說起過這位范老爺?」

狄仁傑道:「我與他兩家也算是世交,小時候也曾一起嬉鬧玩耍過。只是他這個人性格孤僻,又對岐黃之術有特殊的偏好,研究起醫藥來簡直是入魔入痴,對人情世故卻是一概不理,脾氣亦十分難於相處。不過他的醫術卻是我所見過的最高的,當年我在并州任職期間,景輝年紀尚小,體弱多病,多方調治總不能見效,後來還是請他開了幾劑方子,服用了半年左右的時間,果然就將身體徹底調理好了。否則,你這位三少爺哪會有現在這麼活蹦亂跳?說不定到今天還是個病秧子。如今想想,當時也是多事,乾脆讓他就做個病秧子,我也少生這許多閑氣!」

聽到最後一句話,狄春不由低下頭暗自發笑。

狄仁傑接著道:「那時候,因為他對景輝有恩,他自己又從年輕時就立志不娶妻不生子,我和夫人還特意讓景輝去向他認了義父。不過這些都是在你出生以前發生的事情了,你自然是不知道的。」

狄春問:「老爺,那為什麼後來您倒不與這位范老爺來往了?」

狄仁傑道:「一則我被調入長安任大理寺卿,離開了并州,這麼多年都沒有回來,故而沒有機會相聚;另則也是因為他一年比一年沉浸在醫理藥學之中,對塵世之事一概置之不理,甚難交流,近年來更是深陷於修道煉丹,期求長生的妄念中無法自拔。你知我素來討厭這些邪恁之說,當然也就沒有興趣再與他往來。這次,如果不是因為元芳,我也斷斷不會……唉,真所謂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啊。元芳自邗溝案後身體始終不能徹底復原,精神也不太好,我本來是打算趁這次回鄉,請范兄替他好好診治一番。雖說對其人已十分厭惡,但為了元芳,我也可以容忍,卻沒料到是這樣的結果。」

狄仁傑的聲音低落下去,陷入了沉思。

狄春等了會,看他沒有動靜,就躡手躡腳地往門外退去。剛推開門,狄仁傑突然問道:「你剛才說,有人報官,稱范其信是被人謀殺的?」

「是啊,老爺,法曹大人和另一位都尉沈將軍都這麼說。這案子都報到了大都督府衙門了。不過,最近這兩天,小的也出去略略打聽過一番,卻沒聽說官府再有什麼動靜。」

「嗯。」狄仁傑點點頭,招手道:「沒讓你走呢,急著溜什麼。你過來看看這個。」

狄春趕緊回到狄仁傑的書案前,一看案上放著塊風乾骯髒的蓬燕糕,納罕道:「老爺,這不是咱們并州特產蓬燕糕嗎?您想吃這個啊,我馬上讓人去東市上買。廚房裡也可以做,不過要等晚飯時才能得,眼面前吃不到。」

狄仁傑聽他說的頭頭是道,不由啞然失笑:「你這小廝,一說起吃來就口齒伶俐了許多。我不是要吃這個,我是讓你幫我看看,這塊蓬燕糕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狄春對著那塊髒兮兮的糕,左看右看了半天,道:「也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就是,嗯,這塊糕顏色似乎不太對。」

「顏色?這糕染了泥土,自然會黑灰些。」

「老爺,不是黑灰。蓬燕糕都是用上等的白面做成的,應該雪白雪白的才對。就算是染了泥灰,也不該是這個褐色啊?」

狄仁傑覺得有理,忙再仔細端詳,果然這糕的面色不是純白,而是淺褐色的。他從糕上輕輕掰下一角,裡面也是同樣的淺褐色,狄仁傑點頭道:「這褐色不是染上去的,而是這面里摻雜了其它的東西,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顏色。」

他直起身,對狄春說:「狄春,你把這塊糕妥當地保管起來,這可能是個重要的證物。」

「是,老爺。」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你幫我更衣吧,我現在就去後堂看夫人。」

時值深秋,日短夜長,才剛到酉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狄仁傑見過夫人,和她略談了一會兒,看她疲乏就離開了。從後堂沿迴廊慢慢踱去,經過花圃,花匠正在培土,木架上整齊擺放著的盆栽全都是各個品種的蘭花,其中最特殊的就是幾盆淺綠色的素心寒蘭了。狄仁傑看見,李元芳正安靜地站在花圃前,便走過去,輕拍下他的肩,笑道:「元芳,怎麼你也有這賞花的閒情逸緻?」李元芳回頭,也笑道:「大人,我怎麼懂這些。再說,您這裡一朵花也沒有,我就是想賞花也無從賞起啊。大人,我在等您。」

「哦,有事嗎?」

李元芳略一遲疑,道:「大人,狄春說今晚上是您的三公子為您準備的家宴,我參加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元芳,你是我的貴客,況且今晚上也沒有別人。夫人身體不便,很多年都不出房門了。因此今晚也就只有我與景輝和他媳婦那一家人,本來就人丁不旺,如果你再不來,就更顯冷清了。」

李元芳點頭道:「元芳遵命便是。」

「唉,這個狄景輝,說要給我接風,自己到現在連個影子都見不到。元芳,咱們一起去二堂坐著,邊喝茶邊等吧。」

剛要邁步,狄春興沖沖地跑過來,道:「老爺,李將軍,你們都在這裡啊。老爺,少奶奶來了,在二堂呢。」

狄府二堂裡面燈火輝煌,正中放置著精雕細刻的金絲楠木桌椅,兩邊還面對面地設置了一對色彩斑斕的孔雀牡丹屏風,顯得十分富麗華貴。

狄仁傑在門外看到這番情景,眉頭緊皺,低聲問狄春:「這些東西都是哪裡來的?」

狄春也低低聲音答道:「三少爺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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