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太原,狄家老宅。
太原城北,仁興坊中,一座五間六進的大院落,烏頭大門,素瓦白牆。院內迴廊勾連,欞格雕花,素樸卻不簡陋。沿牆栽著的是一排排翠竹,在這深秋之際已帶上滿身的枯黃。幾棵參天的大槐樹,再加錯落的幾柱海棠,也只能給這略顯蕭瑟的院落增加一點點有限的綠意。
狄春站在第一進的院中,口沫橫飛地指揮一眾家丁從他帶來的幾輛馬車上往下卸貨。身邊還圍著好幾個丫環婆子,正七嘴八舌地和他聊著天。
正亂著的時候,突然一人三步並作兩步,像一陣風似的颳了進來,伸手往狄春肩上狠狠地拍了一掌。狄春給拍地一呲牙,正要發作,卻見面前站著的這人滿面春風地沖著自己笑。
狄春驚喜地大叫:「三少爺!」
「狄春你這小廝,幾年沒見,你可發福不少啊。看來跟著我爹,伙食還算不錯。」被稱為三少爺的人一邊上下打量著狄春,一邊點頭微笑。只見他劍眉朗目,挺直的鼻樑下一抹濃黑的唇髭,修飾得十分精心。身上一襲黑色嵌金銀絲的錦袍,束條亮銀色革帶,越發顯得蜂腰鶴臂,氣度洒脫。他正是狄仁傑的小兒子狄景輝。
狄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道:「三少爺,您還不知道咱們家老爺嗎?跟著他老人家,吃飽是沒問題,好不好就另說了。」
狄景輝爽朗地大笑起來,眼睛掃了掃貨車,問道:「狄春,我爹什麼時候能到家?」
狄春忙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狄景輝:「三少爺,這是老爺給您的書信。小的臨出發前,老爺吩咐說他比小的晚三天走,估摸著後天應該就能到了。」
狄景輝接過書信,並不拆封,又問:「這次歸鄉很是匆忙啊。此前一點沒有聽到風聲,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好像皇帝突然就准了老爺致仕,咱老爺也說走就走了。三少爺,要不您先看看老爺信里是怎麼說的?」
狄景輝一皺眉,道:「信里會怎麼說?我爹那個人,我太清楚了。信里除了些冠冕堂皇的套話,他什麼都不會寫。這書信還是待我送給母親,讓她老人家去看吧。」
說著,他又微微嘲諷地一笑:「女人究竟是女人。這種朝秦暮楚,反覆無常的作風也就是我爹能侍奉的了啊。」
狄春哎喲一聲,道:「三少爺!您說話怎麼還是這麼不小心啊?」
「怎麼了?這裡又沒有外人。難道不成你要去告我的惡狀?」
「打死小的也不敢啊。只是,老爺回來時要聽到這話,又要對您生氣了。」
「呵呵,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生氣,我倒還不如想說就說。我爹他們這些士人官宦侍奉女主久了,成天價峨冠博帶,言不由衷,滿嘴裡說不出半句實話。狄春,你可別也學出一付扭捏作態的樣子來。」
「我……」狄春面紅耳赤,無言以對。
狄景輝一拍他的肩:「好了!不談這些。你好久沒回太原了,今天晚上我帶你出去好好玩玩,怎麼樣?!」
「三少爺,小的不敢啊。」
「有什麼不敢的?我勸你還是抓緊這兩天吧,等我爹後天一到家,你就是想玩也沒機會了。這樣吧,今晚咱們就去我在東市的那間酒肆,胡姬美酒,可都是太原城的一絕,今夜咱們不醉不歸!」
狄春還在猶豫不決,狄景輝不耐煩地一揮手:「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去給母親請安,你略等我一會,咱們立刻就出發。」
他轉身剛要邁步,突然抽了抽鼻子,仔細打量著狄春,問道:「你身上怎麼有股子香味?」
「啊?」狄春想了想,恍若大悟:「哦,是那位恨英山莊夫人的名帖。」說著,他從懷裡掏出素箋,遞給狄景輝。
狄景輝接過素箋,看了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之色,問:「你怎麼有這個?」
狄春把替狄仁傑送名帖到恨英山莊的經過說了一遍。
狄景輝聚精會神地聽完,手一揚,將素箋甩回到狄春懷中,淡淡一笑道:「這麼說你看見那個女人了。怎麼樣?端的是傾國傾城吧?」
狄春呵呵傻笑,並不答話。
狄景輝也不追問,抽身往內堂而去,走了兩步,卻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轉身道:「我爹他不會是一個人回來吧?」
「當然不是,老爺和李將軍一起來。」
「李將軍?」
「哦,就是老爺的衛士長,李元芳李將軍啊。」
「李元芳?」
「是啊,就是……」
狄景輝打斷狄春的話:「我知道了,李元芳,這些年我聽這個名字耳朵都要聽出老繭來了。他來幹什麼?」
「小的不知道。不過老爺到哪兒都帶著李將軍的。」
「出去辦差要帶著,如今回家也要帶著嗎?」
狄景輝想了想,又道:「看來這個李元芳果然是個人物啊。聽說年紀不過三十齣頭,跟著我爹就一路升到了朝廷的正三品大將軍。沒想到我爹回家也要帶著他,我還真沒見過我爹對哪個人這麼倚重過呢。」
狄春熱切地介面道:「那當然。李將軍是大英雄,老爺很信任他的。」
狄景輝哼了一聲:「大英雄?這世上真的有大英雄嗎?骨子裡不還都是凡夫俗子,最多不過比大家更道貌岸然些罷了。」
狄春趕忙辯解道:「三少爺,李將軍不是道貌岸然,他是個真英雄。」
狄景輝注意地看了狄春一眼,意味深長地點點頭,道:「很好,我還真想見識見識這個人了。」
說著,他再次邁步往內堂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說:「狄春,我知道讓你去酒肆你心裡不安。告訴你,後天父親回府時,我會給他辦接風宴,就要讓我那酒肆里最好的廚子來做一桌北都一流的宴席。今晚你這個大管家就當去檢視食物風味吧。」
太行山麓。
一條曲折的山道上,秋風烈烈,吹起滿地黃葉。兩匹駿馬一路疾馳,馬蹄踏在黃葉之上,如在金色的河流上飛舞,清脆的足音在群山中回蕩。
「大人,我們從晌午出發,一路賓士到現在,該歇歇腳了。」李元芳一邊躍馬飛奔,一邊向身邊馬上的狄仁傑叫道。
狄仁傑也邊催馬快跑,邊高聲回答:「怎麼了元芳?我一個老頭子還沒喊累,你倒要歇了?」
「大人!不是我累了,是您的馬累了!」李元芳雙腿猛地一夾,座下駿馬往前猛衝過去,立時攔到了狄仁傑的前面,他輕輕伸手一攬,就將狄仁傑的馬韁繩牢牢地抓在手中。那馬一聲嘶鳴,連踏了幾下蹄子,便乖乖地停了下來。
「呃?元芳,你這是何意?」狄仁傑喘著粗氣,疑惑地看著李元芳。
「大人,您看看它。」李元芳輕輕拍打著狄仁傑的坐騎,狄仁傑低頭一看,只見這馬渾身大汗,汗水順著鬃毛往下直淌,雙腿能明顯地感覺到馬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四個蹄子輪番踩著地,似難維持重心。
「它,它怎麼會這樣?」狄仁傑疑道。
「今天您趕得太急太快了。」李元芳道。
「不對啊,驛站明明把最好的馬匹換給了我們,再說你的馬不是還好好的?」
李元芳淡淡地笑了笑,眼神朝狄仁傑腰身隨意地一瞥。狄仁傑低頭看看自己,也不由釋然而笑了。
李元芳跳下馬來,站在狄仁傑面前,向他伸出右手道:「大人,這馬再騎下去會有危險的。請您下馬,我陪您走一段。到前面您換我的馬。」
狄仁傑無可奈何地翻身下馬,李元芳牽起兩匹馬,慢慢跟隨在他的身邊。兩人一時無語,默默地走了一段,狄仁傑長嘆一聲,道:「元芳啊,你可知我今日為何如此匆忙趕路?」
李元芳搖搖頭。
狄仁傑四下張望著,嘴裡嘟囔道:「應該就在這附近了。」忽然,他眼前一亮,快步朝前面的一個陡坡走去,李元芳看看那條小路極為細窄,搖搖頭,將兩匹馬系在旁邊的一棵樹上,趕緊跟了上去。
兩人三下兩下爬上陡坡,眼前頓時豁然開朗,腳下群山綿延,雲深霧遮,舉頭望去晴空如洗,只有幾縷淡淡的雲絲在很遠的天際漂浮。狄仁傑無限惆悵地嘆了口氣,道:「元芳啊,整整三十年之前,我就走過這同一條路。」
「三十年前?」
「是啊。那時候我經老師閻立本推薦,從汴州判佐升任并州法曹,就是經由這太行山,一路北行,去到太原。當年,我正是走到這個地方,遙想致仕賦閑在河南別業的老父,南望河陽,感慨萬千,淚沾衣襟,方才深深體會到『忠與孝原非一遍,子和臣情難兩全』的道理啊。未曾想,這三十年一轉眼就過去了。而今我自己也到了致仕賦閑的時候,竟然走的還是這同一條路。」
狄仁傑說著,眼眶不禁有些濕潤,他按捺下心潮起伏,看看身邊的李元芳,笑道:「三十年前,你還剛剛出生吧。和你說這些,恐怕是難以得到共鳴啊。啊?是不是?元芳?」
李元芳溫和地笑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