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在蘇塞克斯沿海一帶,人們依然記得那個與當地風情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的荒誕故事。那裡有家名為梅波爾-加蘭的大酒店,環境幽靜,門前花園一直延伸至海邊。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確實是有兩個裝扮古怪的人結伴走進了那家幽靜的酒店;其中一人在陽光下尤為醒目,整個海灘都能看見,因為他頭戴一條鮮綠色的穆斯林頭巾,圍在一張蓄著黑色鬍鬚的棕色面孔周邊;另外那位可能在有些人看來顯得更加狂野和怪誕,因為他雖頭戴一頂神職人員的黑軟帽,卻蓄著黃色髭鬚和獅毛般的長髮。人們常常看見他在沙灘上佈道,或者用一根小木鏟指揮青少年戒酒會 的合唱活動;只是從未見他進過任何酒店的酒吧。這兩個怪人結伴而來將故事推向了高潮,但卻並非故事的開始;為了讓這個神秘故事儘可能清晰地現出真相,最好還是從頭講起。
就在這兩人招搖過市、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酒店之前半小時,兩個不起眼的人也走了進來,但卻沒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其中一人是個大塊頭,長相還算順眼,但他偏偏有種特異功能,能讓自己像一幅背景一樣不引人注意;只有當人們用近乎病態的多疑目光細細端詳他的靴子時,才能分辨出他是個便衣督察,而且穿的是再樸素不過的便衣。另一位則是個瞭然無趣、乏善可陳的小個子,衣著也很樸素,不過是樸素的神職服裝;但從未有人見過他在沙灘上佈道。
這些旅客此時正置身於一間帶吧台的寬敞吸煙室,所有這些都決定了那個悲慘的下午發生的種種變故。事實是口碑上佳的梅波爾-加蘭酒店正處於『升級改造』之中。喜歡它原有風格的一些人不由得哀嘆,當前的改造簡直是在降低酒店的檔次,甚至可能把它毀掉。當地的牢騷鬼拉格雷先生就持這種觀點。這個古怪的老紳士總是坐在角落裡喝著櫻桃白蘭地,嘴裡罵罵咧咧。不管怎麼說,所有能表明它曾經是個英式客棧的標誌都被小心翼翼地除去了;它正被緊鑼密鼓、逐段逐間地加以改造,變得酷似黎凡特 高利貸者居住的假宮殿,就像一部美國電影里呈現的那樣。簡言之,它正在「被裝修」;唯一裝修完畢、能讓顧客感到舒適的地方便是直通大廳的這個大開間。它曾是用來接待尊貴客人的雅間酒吧,現在卻不知何故改稱酒吧休息室,按照一種亞洲人會議廳的風格重新「裝修」了一番。在全新的裝修中處處點綴著亞洲風情的飾品;以前掛在彎鉤上的槍、擺放的休閑運動雜誌和玻璃盒中的標本魚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東方的花彩帷幔,阿拉伯人用的單刃短彎刀、印度長劍、土耳其彎刀,彷彿在不經意間專為迎接戴穆斯林頭巾的那個人布置的。然而,事實上,這幾位客人被引領到這間休息室實屬無奈,因為酒店其它常規、精緻之處尚待完工,只有這裡已經裝飾完畢並收拾停當了。經理和其他人都在別處督促、指點,無暇他顧,因此雖說客人不多卻仍不免有些受冷落。總而言之,先到的兩位旅客不得不幹等良久、無人理會。此刻吧台里無人侍應,督察不耐煩地按鈴並敲擊著吧台;但是小個子教士卻一屁股坐在休息室里的沙發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的確,當那位督察朋友回頭看時,發現小個子教士的圓臉上已經全無表情,他時不時地就會這樣;此時,他好像正透過圓鏡片凝視著裝飾一新的牆壁。
「我還不如給你一便士,聽聽你在想什麼呢,」格林伍德督察從吧台轉過身,嘆了口氣說,「反正這裡好像沒人想要收我的錢,什麼都買不到。這間屋子似乎是這裡唯一沒有堆滿梯子和白色塗料的地方,空空蕩蕩的,甚至都沒個酒吧招待給我拿罐啤酒。」
「哦……我的想法不值一便士,更不要說一罐啤酒了,」教士說著擦了擦眼鏡,「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在這裡殺個人簡直太容易了。」
「得了,布朗神父,」督察很和氣地說。「你破獲的謀殺案已經太多了;我們這些可憐的警察一輩子就只有挨餓的份了,連個小案子都沒有。但是你怎麼會說……哦,我明白了,你看到了牆上的那些土耳其匕首。這裡可用來殺人的工具的確很多,如果你是那個意思的話。但還遠不如一間普通廚房裡多:什麼切肉刀啊、撥火棍啊、等等。有這些不見得就會有謀殺。」
布朗神父似乎帶著些許困惑收回了他凌亂的思維;說他也是這麼想的。
「謀殺一向都很容易,」格林伍德督察說。「不可能有比謀殺更容易的事了。我這一刻就能把你殺了——比我在這該死的酒吧要杯酒喝還容易呢。唯一困難的就是殺了人還能順利脫身。殺了人還要裝清白;明明是自己的傑作卻謙虛地推說不是自己乾的,正因為兇手有這種蠢行,才給破案帶來了麻煩。他們死抱著那種殺了人又不被發現的異常信念不放;正是那種信念束縛著他們,即便是在一間擺滿匕首的屋裡。不然的話,每家刀剪鋪里都會堆滿屍體了。而那也恰好說明,有種謀殺是沒法阻止的。當然,也正因為如此,人們總是指責我們這些可憐的警察,為什麼沒能阻止它。如果一個瘋子想要謀殺國王或者總統,任誰都攔不住。你總不能讓國王住在煤窯,或者把總統裝在鋼箱里吧。任何一個不怕擔當殺人犯之名的人都可以謀殺他。這樣看來,瘋子跟烈士很相像——這個世界奈何不了他。一個真正的狂徒可以想殺誰就殺誰。」
神父還沒來得及作答,一群歡快的行商像海豚般成群結隊地涌了進來;其間有個身材高大、神采飛揚的男子,戴著一個同樣碩大、閃亮的胸針,隨著他一聲洪亮的吆喝,諂媚的經理就像聽到主人口哨聲的哈巴狗,急忙跑了出來,這種反應速度自然不是那個便衣督察所能激發出來的。
「實在抱歉,朱克斯先生,」經理局促不安地陪著笑,一縷油亮的頭髮從前額散落下來。「我們現在人手不夠;我不得不處理酒店的一些事情,朱克斯先生。」
朱克斯先生扯著大嗓門原諒了他,然後為在場的每個人點了酒,甚至還賞了卑躬屈膝的經理一杯。朱克斯先生是名行商,替一家非常有名又時尚的酒類公司工作;恐怕他還真以這種地方的合法領導者自居了。不管怎麼說,他開始了一段喧鬧的長篇大論,幾乎就是在教導這個經理如何管理酒店;其他人也似乎都奉他為權威人士。督察和神父已經退至後面的一個矮凳和小桌邊,在那裡觀望事態的發展,直至督察不得不斷然出面干涉的那個非常時刻。
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正如前文所述,便是那個戴著綠頭巾、棕色面孔的亞洲人如幽靈般駭然亮相,與之相伴的是一個不信奉國教的牧師,其給人的驚駭之感較之前者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景象恰如厄運降臨前的凶兆。此時此地,預兆的跡象昭然在目。寡言少語但善於觀察、過去一小時都在清掃台階(真是個優哉游哉的勞動者)的那個小夥子;面色黝黑、身材肥壯的酒吧招待;甚至還有那個老練但心煩意亂的經理,他們都成了這個奇蹟的見證人。
這兩人之所以看似幽靈,按照懷疑論者的說法,完全是自然因素造成的。那個一頭黃色長發、身著半教士服的男人不只是為人熟知的沙灘佈道者,還是足跡遍及現代世界的宣傳者。他不是別人,正是如假包換的戴維·普賴斯-瓊斯牧師,其高調宣揚的口號便是「禁酒和凈化海內外的英國領土」。他是個傑出的演講者和組織者;有一天他腦海中忽然冒出一種想法,那本是禁酒主義者早該想到的。它很簡單:如果禁酒正確的話,那部分功勞應該歸於先知默罕默德,他或許是第一個禁酒主義者。他跟伊斯蘭教領袖通信,最終說服一位德高望重的穆斯林(此人名號很長,其中之一是阿克巴爾,餘下的便是一長串無法譯出的真主安拉的屬性)來英國,講一講古代穆斯林的禁酒論。這兩位以前肯定都沒進過任何酒店的酒吧;但如前所述,酒店的現狀迫使他們來到了這裡;他們本想進文雅的茶室,卻硬是被帶到這個新裝修的酒吧休息室。若不是那個偉大的禁酒主義者傻乎乎地去吧台要了杯牛奶的話,或許一切都會風平浪靜。
儘管那些行商為人爽快和善,卻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不滿的噓聲;他們竊竊私語,冷嘲熱諷之聲清晰可辨,什麼「別用碗了」,「牽出奶牛吧」。但是那個偉岸的朱克斯先生卻覺得,就憑他的財富和胸針也該來點更文雅的幽默,於是他攤開雙手,佯裝快要昏倒,哀嘆道:「他們明知道一根羽毛就能把我擊倒。他們明知道一口氣就可把我吹走。他們明知道我的醫生說我不能受此驚嚇。他們竟然還要在我眼皮底下殘忍地喝涼牛奶。」
儘管戴維·普賴斯-瓊斯牧師已經對公眾集會上的詰問者司空見慣,但在這個與以往大為不同、也更大眾化的場合他竟然極不明智地選擇貿然還擊。開始時這個東方禁酒者並未開口;當然也因此愈顯尊貴。實際上,於他而言,穆斯林文化自然是取得了無聲的勝利;他顯然比那些商業人士更有紳士風度,因此他的貴族式超然姿態漸漸激怒了那幫英國人;而當普賴斯-瓊斯先生在論辯中提及那一點時,現場氣氛一下子變得無比緊張。
「我來問問你們,朋友,」普賴斯-瓊斯先生擺出在講壇上演講的架勢,說道,「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