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巴格肖和威爾弗雷德·昂德希爾是一對住在郊區的好朋友,喜歡在夜裡漫步閑聊,隨心所欲地穿行在寂靜無聲、了無生氣、迷宮般的大街小巷之中。巴格肖身材魁梧,膚色黝黑,蓄著黑色的小鬍子,天性樂觀,是個職業警探;昂德希爾有張瘦削的臉,長著淺色頭髮,看起來很敏感,是個業餘偵探愛好者。警探口若懸河,業餘愛好者洗耳恭聽,要是熱衷於科學傳奇的讀者看到這個場面,恐怕會大為驚詫。
「我們這個行當,」巴格肖說,「是唯一一個人們認為從業人員總是在出錯的行當。畢竟,人們不會寫那種美髮師不會剪頭髮、還需要顧客來幫忙的故事;或者那種計程車司機不會開車、還需要乘客來教他計程車駕駛之道的故事。儘管如此,我從來不否認我們常常會有墨守成規的傾向;或者,換句話說,要遵守一種規則這種情況,對我們不利。傳奇小說作家們所犯的錯誤就是,他們甚至無視遵守一種規則讓我們擁有的優勢。」
「當然,」昂德希爾說,「福爾摩斯會說他遵從一種邏輯規則。」
「他或許是對的,」另一位答道:「但我說的是一種集合規則。就像軍隊里的參謀部。我們彙集信息。」
「難道你認為偵探小說沒有顧及到這個嗎?」他的朋友問道。
「哦,就拿福爾摩斯的任何一件假想案件,還有官方偵探萊斯特雷德來說吧。可以這麼說,福爾摩斯能夠猜出正要過馬路的陌生人是個外國人,純粹是因為那人查看有沒有來車時先朝他左邊看,而不是朝右邊看 。我承認,福爾摩斯沒準能猜出那一點。我也相當確信萊斯特雷德絕對不會有任何那樣的猜測。但是人們遺漏了一個事實,不能猜測的警察很可能事先就知道真相。萊斯特雷德或許知道那是個外國人,僅僅是因為他的警署要密切留意所有的外國人;有人說他們也會留意所有的本國人。作為一名警察,我很高興警方掌握了這麼多情況;因為每個人都想做好本職工作。但作為一個公民,我有時不由得會想,警方是否知道的過多了。」
「你不會真的說,」昂德希爾狐疑地叫起來,「你了解走在一條陌生街道上的每個陌生人的所有情況吧。如果有個人從那邊的房子里走出來,你會知道關於他的一切嗎?」
「如果是房主,我應該會知道,」巴格肖答道。「租住那座房子的是個文人,還是個英國和羅馬尼亞混血兒。他平常住在巴黎,為了他的某個詩劇,才過來小住的。他叫奧斯里克·奧姆,一個新潮詩人,我覺得他寫的詩相當難懂。」
「可我指的是街上所有的人,」他的同伴爭辯說。「我在想,這裡全都那麼陌生、新鮮、難以描述,那些光禿禿的高牆,每家每戶都隱身在大花園深處。你根本不可能認識所有的人。」
「我認識幾個,」巴格肖答道。「我們邊上的這道花園牆是漢弗萊·格溫爵士家的地界,大家都叫他治安法官格溫先生,這位老法官曾經為戰時間諜的事爭吵不休。隔壁那座房子屬於一位富有的雪茄商人。他來自西屬美洲,人長得很黑,特別像西班牙人,但他有個非常英式的名字:布勒。再往前的那座房子——你聽到什麼響聲了嗎?」
「聽到了,」昂德希爾說,「可我實在聽不出那是什麼東西發出的聲音。」
「我知道是什麼,」偵探回答說,「那是一把大口徑轉輪手槍,開了兩槍,然後是喊救命的聲音。是從治安法官格溫先生家的後花園傳過來的,那裡可是寧靜和守法的天堂啊。」
他迅速朝街兩邊看看,然後補充說:
「後花園唯一的大門是在另一邊,要繞半英里的路。我真希望這面牆矮一些,或者我輕巧一些;不過也得試一試。」
「前面要矮一些,」昂德希爾說,「而且那邊還有顆樹,應該能幫上忙。」
他們急忙趕過去,來到一處牆頭陡然降低的地方,好像有一半陷進了地里;但見一棵花園裡的樹從昏暗的牆頭探出,在孤零零的街燈照射下,怒放的鮮花蒙上了一層金色光暈。巴格肖伸手抓住那根彎曲的樹枝,一條腿搭上矮牆;沒過多大功夫他們便站在了花園邊齊膝深的花草當中。
在夜幕中,治安法官格溫先生的花園呈現著奇特而精美的景觀。花園佔地面積很大,地處空曠的郊區邊緣,那座高大、黢黑的房子在花園投下陰影,那是一排房子的最後一幢。它著實是一團黢黑,不僅被百葉窗遮得嚴嚴實實,裡面還不見一絲燈光,至少俯視花園的一面是這樣。但是處在陰影下的花園,本該是一片漆黑的,卻有星星點點的亮光,像是余焰未消的煙花,彷彿燃燒著的巨大火箭墜入了樹叢當中。待到走近,他們發現那是幾盞彩燈發出的亮光,就像阿拉丁的寶石果子點綴在樹間 ,更令人稱奇的是,有個圓形小池塘散射出淡淡的白光,宛如池塘底下燃著一盞明燈。
「他在舉辦派對嗎?」昂德希爾疑惑地問。「花園裡似乎燈火通明。」
「不對,」巴格肖答道。「這是他的一個嗜好,我覺得他獨處時就喜歡這樣做。那邊的小平房是他工作和存放文件的地方,裡面還有個小型電動裝置,他很喜歡擺弄那玩意兒。熟悉他的布勒就說過,彩燈亮起的時候,通常是在警告別人他不想被打擾。」
「相當於危險警示信號,」另一位提醒說。
「天哪!恐怕還真是危險警示信號!」話音未落,他拔腿就跑。
昂德希爾很快也看到了讓巴格肖舉動異常的情景。那個池塘如同一輪皎月靜卧在花園,周邊傾斜的水岸泛著一圈乳白色光暈,但它並不完整,有一處出現了兩條黑影。他們很快就看清了,有人頭衝下栽在池塘里,兩條黑色的長腿胡亂搭在岸邊。
「快,」偵探大叫一聲,「我看著像是——」
很快就聽不到他的聲音了,只見他迅速跑過在微弱的燈光映射下的寬闊草坪,穿過大花園,直奔躺著一個人的池塘邊。昂德希爾不慌不忙地小跑著跟上,但眼前突然出現的情景讓他一下子愣住了。巴格肖原本像離弦的箭一般射向泛光的池塘邊躺著的那個黑影,但中途突然來了個急轉彎,朝著房子的陰影加速跑去。昂德希爾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了方向。就在偵探消失在陰影中之後不久,那裡傳來扭打和咒罵聲。巴格肖返回的時候拽著一個奮力掙扎的紅髮矮個男子。很顯然,那個人剛才借著房子的陰影正從這裡逃離,但他在草叢中弄出的動靜沒能逃過偵探的順風耳。
「昂德希爾,」偵探說,「希望你快去池塘那邊看看是怎麼回事。現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他停住腳步問道。「你叫什麼?」
「邁克爾·弗勒德,」陌生人脆生生地答道。此人看上去異常瘦小,巨大的鷹鉤鼻子跟他的臉龐很不相稱。他的臉像羊皮紙一樣蒼白,襯托著薑黃色的頭髮。「我跟這事無關。發現他躺在那裡死了,我很害怕;但我只是被一家報社派來採訪他的。」
「報社讓你採訪名人的時候,」巴格肖說,「你通常都是翻牆進去的嗎?」
說著話,他臉色陰沉地指向小徑上通向花壇的那一串腳印。
自稱弗勒德的這個人同樣陰沉著臉。
「採訪者當然不能排除翻牆的方式,」他說,「因為無論我在前門怎麼敲門都沒人聽得見。僕人出去了。」
「你怎麼知道他出去啦?」偵探懷疑地問。
「因為,」弗勒德異常冷靜地說,「我並不是唯一翻過花園牆進來的人。看來你自己就有可能是翻牆進來的。不過,總之,那個僕人是這麼做的;因為我剛看到他從花園另一側的牆外翻了進來,就在花園門邊上。」
「那他為什麼不走花園門呢?」偵探接著盤問道。
「我怎麼知道?」弗勒德回敬道。「因為門是鎖著的,我想。但你最好去問他,而不是我;他正朝房子這邊走過來。」
的確,在火光點綴的夜幕中,另有一個黑影漸漸走近,此人五短身材,方頭方臉,一身破舊的制服,只有那件紅馬甲看著還像點兒樣。他似乎有意要避人耳目,正匆匆趕往這座宅子的邊門。巴格肖沖著他喊了一嗓子,讓他站住。他很不情願地朝他們這邊挪動,顯出一張陰沉的黃面孔,依稀有些許亞洲人的模樣,跟他一頭平直的藍黑色頭髮倒很搭配。
巴格肖突然轉向那個名叫弗勒德的男人,說道:「這宅子里有誰能證實你的身份嗎?」
「就算是這個國家,也沒幾個人能證實,」弗勒德憤憤不平地說。「我剛從愛爾蘭來到此地;這裡我唯一認識的人就是聖道明教堂的牧師——布朗神父。」
「你們兩個都不能離開,」巴格肖說,接著又對那個僕人說:「你倒是可以進屋去給聖道明教堂的布朗神父打個電話,看他是否願意立刻來這裡一趟。記住,別耍花招。」
就在精力充沛的偵探忙於穩住這兩個嫌疑人的同時,他的朋友奉命匆忙趕到了悲劇發生的現場。那場景可真夠怪異的;說實話,如果不是悲劇的話,那場面倒可以稱得上是非常奇妙的景觀。死者(只是簡單的檢查便知他確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