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節

他的沉鬱到了一九六七年職業棒球世界大賽時改變了。那是夢幻的一年,波士頓紅襪隊不再排第九名敬陪末座,而是正如拉斯維加斯賭盤所預測,贏得美國聯盟冠軍寶座。在他們贏得勝利的一剎那,整個監獄為之沸騰。大家似乎有個傻念頭,覺得如果連紅襪隊都能起死回生,或許其他人也可以。我現在沒辦法把那種感覺解釋清楚,就好像披頭士迷也無法解釋他們的瘋狂一樣。但這是很真實的感覺。當紅襪隊一步步邁向世界大賽總冠軍寶座時,監獄裡每個收音機都在收聽轉播。當紅襪隊在聖路易的冠軍爭奪戰中連輸兩場的時候,監獄裡一片愁雲慘霧;當皮特洛切里演出再見接殺時,所有人歡欣雀躍,簡直快把屋頂掀掉了;但最後在世界大賽最關鍵的第七戰,當倫伯格吃下敗投、紅襪隊功虧一簣、冠軍夢碎時,大家的心情都跌到谷底。惟有諾頓可能在一旁幸災樂禍,那個龜兒子,他喜歡監獄裡的人整天灰頭土臉。

但是安迪的心情沒有跌到谷底,也許因為反正他原本就不是棒球迷。雖然如此,他似乎感染了這種振奮的氣氛,而且這種感覺在紅襪隊輸掉最後一場球賽後,仍然沒有消失。他重新從衣櫃中拿出自由的隱形外衣,披在身上。

我記得在十月底一個高爽明亮的秋日,是棒球賽結束後兩周,一定是個星期日,因為運動場上擠滿了人,不少人在丟飛盤、踢足球、私下交易,還有一些人在獄卒的監視下,在會客室里和親友見面、抽煙、說些誠懇的謊話、收下已被獄方檢查過的包裹。

安迪靠牆蹲著,手上把玩著兩塊石頭,他的臉朝著陽光。在這種季節,這天的陽光算是出奇的暖和。

「哈啰,雷德,」他喊道,「過來聊聊。」

我過去了。

「你要這個嗎?」他問道,遞給我一塊磨亮的「千年三明治」。

「當然好,」我說,「真美,多謝。」

他聳聳肩,改變話題,「明年是你的大日子了。」

我點點頭,明年是我入獄三十周年紀念日,我一生中百分之六十的光陰都在肖申克州立監獄中度過。

「你想你出得去嗎?」

「當然,到時我應該鬍子已經花白,嘴裡只剩三顆搖搖欲墜的牙齒了。」

他微微一笑,把臉又轉向陽光,閉上眼,「感覺真舒服。」

「我想只要你知道該死的冬天馬上來到,一定會有這種感覺。」

他點點頭。我們都沉默下來。

「等我出去後,」安迪最後說,「我一定要去一個一年到頭都有陽光的地方。」他說話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情,彷彿他還有一個月便要出去似的。「你知道我會上哪兒嗎,雷德?」

「不知道。」

「齊華坦尼荷,」他說,輕輕吐出這幾個字,像是唱歌似的,「在墨西哥,距墨西哥三十七號公路和仆拉雅阿蘇約二十英里,距太平洋邊的阿卡波哥約一百英里的小鎮,你知道墨西哥人怎麼形容太平洋嗎?」

我說我不知道。

「他們說太平洋是沒有記憶的,所以我要到那兒去度我的餘生。雷德,在一個沒有記憶、溫暖的地方。」

他一面說,一面撿起一把小石頭,然後再一個個扔出去,看著石頭滾過棒球場的內野地帶。不久以後,這裡就會覆上一英尺白雪。

「齊華坦尼荷。我要在那裡經營一家小旅館。在海灘上蓋六間小屋,另外六間靠近公路。我會找個人駕船帶客人出海釣魚,釣到最大一條馬林魚的人還可以獲得獎盃,我會把他的照片放在大廳中,這不會是給全家老少住的那種旅館,而是專給來度蜜月的人住的……。」

「你打哪來的錢去買這麼一個像仙境的地方?」我問道,「你的股票嗎?」

他看著我微笑道,「差不多耶,」他說,「雷德,你有時真令我吃驚。」

「你在說什麼呀?」

「陷入困境時,人的反應其實只有兩種,」安迪說,他圈起手,划了一根火柴,點燃香煙。「假設有間屋子裡滿是稀有的名畫古董,雷德?再假設屋主聽說有颶風要來?他可能會有兩種反應:第一種人總是懷抱最樂觀的期望,認為颶風或許會轉向,老天爺不會讓該死的颶風摧毀了倫勃朗、德加的名畫;萬一颶風真的來了,反正這些東西也都保過險了。另一種人認定颶風一定會來,他的屋子絕對會遭殃。如果氣象局說颶風轉向了,這個傢伙仍然假定颶風會回過頭來摧毀他的房子。因此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因為他知道只要為最壞的結果預先做好準備,那麼抱著樂觀的期望就沒關係。」

我也點燃了根煙。「你是說你已經為未來做好準備了嗎?」

「是的,我是預備颶風會來的那種人,我知道後果會有多糟,當時我沒有多少時間,但在有限的時間裡,我採取了行動。我有個朋友——差不多是惟一支持我的人——他在波特蘭一家投資公司做事,六年前過世了。」

「我為你感到難過。」

「嗯,」安迪說,把煙蒂丟掉,「琳達和我有大約一萬四千元的積蓄,數目不大,但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大好前程擺在我們面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大笑,「起風時,我開始把倫勃朗的名畫移到沒有颶風的地方。所以我賣掉股票,像一般好公民一樣乖乖付稅,絲毫不敢有所隱瞞或抄捷徑。」

「他們沒有凍結你的財產嗎?」

「我是被控謀殺,雷德,我不是死掉!感謝上蒼,他們不能隨意凍結無辜者的財產,而且當時他們也還沒有以謀殺的罪名指控我。我的朋友吉米和我當時還有一點時間,我的損失還不小,匆匆忙忙地賣掉了所有的股票什麼的。不過當時我需要擔心的問題,比在股市小小失血要嚴重多了。」

「是呀,我猜也是。」

「我來到肖申克時,這筆錢很安全,現在也仍然很安全。雷德,在外面的世界裡有一個人,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他,但是他有一張社會保險卡和緬因州的駕照,還有出生證明。他叫彼得·斯蒂芬,這個匿名還不錯吧?」

「這個人是誰?」我問。我想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但我覺得難以置信。

「我。」

「你要跟我說在這些人對付你的時候,你還有時間弄一個假身份?」我說,「還是在你受審的時候,一切已經都弄妥了——」

「我不會這樣跟你說,是我的朋友吉米幫我弄的,他是在我上訴被駁回以後開始辦的,直到一九五〇年春天,他都還保管著這些身份證件。」

「你們的交情一定很深,因為這樣做絕對犯法。」我說,我不敢確定他的話有多少可信——大部分是真的,只有一點點可以相信,還是全部都不能相信。但那天太陽露臉了,是個暖和的好天氣,而這又是個好故事。

「他和我是很好的朋友,」安迪說,「我們打仗時就在一起,去過法國、德國,他是個好朋友。他知道這樣做是不合法的,但他也知道在美國要假造身份很容易,而且也很安全。他把我所有的錢都投資在彼得·斯蒂芬名下——所有該付的稅都付了,因此國稅局不會來找麻煩。他把這筆錢拿去投資時,是一九五〇年和一九五一年,到今天,這筆錢已經超過三十七萬元了。」

我猜我訝異得下巴落到胸口時,一定發出了「砰」的一聲,因為他笑了。

「想想看,很多人常常惋惜,假如他們在一九五〇年就懂得投資這個那個就好了,而彼得·斯蒂芬正是把錢投資在其中的兩三個項目。如果我不是被關在這裡,我早就有七八百萬的身價了,可以開著勞斯萊斯汽車……說不定還有嚴重的胃潰瘍。」

他又抓起一把塵土,優雅地讓小砂子在指尖慢慢流過。

「懷抱著最好的希望,但預做最壞的打算——如此而已。捏造假名只是為了保存老本,只不過是在颶風來臨之前,先把古董字畫搬走罷了。但是我從來不曾料想到,這颶風……竟然會吹這麼久。」

我有好一陣子沒說話。我在想,蹲在我身旁這個穿灰色囚衣的瘦小男子,他所擁有的財富恐怕是諾頓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即使加上他貪污來的錢,都還是望塵莫及。

「當你說你可以請個律師時,你確實不是在開玩笑,」我最後說,「有這麼多錢在手上,你連丹諾 這種等級的名律師都請得起。你為什麼不請律師為你申冤呢?你很快就可以出獄呀?」

他微笑著,以前當他告訴我,他和老婆有美好的前程擺在面前時,臉上也帶著那種微笑。「不行。」他說。

「如果你有個好律師,就可以把湯米這小子從凱西門弄出來,不管他願不願意。」我說,開始得意忘形起來。「你可以要求重新開庭,雇私家偵探去找布拉契,把諾頓扳倒,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因為我被自己的計謀困住了,如果我企圖從獄中動用彼得·斯蒂芬的錢,很可能所有的錢都保不住。原本吉米可以幫我的忙,但是他死了,你看出問題出在哪裡了嗎?」

我懂了。儘管這筆錢能帶來很大的好處,但安迪所有的錢都是屬於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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