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行走的屍體

六月七日,晴。

我總覺得有人要殺我。

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這兩天早晨我總會莫名其妙地接收到一封空白簡訊,發信的人很執著,每天七點整,分秒不差。

更奇怪的是,手機屏幕上竟然顯示出我自己的號碼,真是活見鬼。

該不會是串號了吧。我曾經致電移動公司,服務人員態度很熱情,但無法對我提供任何幫助。我想更換一個手機號碼,可一想到要通知許多人,便氣餒了。在這之後,事情有了新的進展,可怕的變故正在悄然逼近——我發現自己被跟蹤了。

跟蹤——這個詞語似乎只會出現在警匪電影里。

一輛黑色的旅行車出現在我的車尾處,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我停下它也停下。讓我無比驚訝的是,那輛車好像無人駕駛,可這又怎麼可能呢?

我故意在市區里兜圈,那輛旅行車如影隨形,完全是個甩也甩不掉的惡魔。有一次我橫下心,在一處繁華路段猛地停住車,然後跳下車朝後面那輛車狂奔過去,沒想到對方的反應一點也不慢,一踩油門從我身邊開跑了。事後我有些後怕,萬一那輛車朝我衝過來該怎麼辦,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會不會是自己想多了?我故意開車轉了一大圈,發現旅行車還跟在後面。

我在派出所門口停了一下,最終還是離開了,跟人民警察說什麼呢,有個瘋子不動聲色地跟蹤我?大概民警同志會先把我當作瘋子。

這種事只能自己想辦法,別人是指不上的。我橫下心,在超市裡買了一把進口餐刀,鋒利無比,把它放在公文包里,我覺得踏實多了。

與跟蹤者面對面時,我會不會使用它呢?到那時候就會知道答案了。

但是,我始終沒有機會與跟蹤者面對面,公文包里的餐刀徹底糟蹋了,可惜了那一疊花花綠綠的鈔票。

老實說,我的刀法基本已經爐火純青了。當天晚上我在卧室的穿衣鏡前揮舞餐刀,想像著跟蹤者的模樣,用餐刀刺入他的胸膛,在裡面轉一轉,拔出來鮮血四濺,跟蹤者捂著胸口那個黑窟窿,軟塌塌地倒在地上,濃稠的血從他手縫裡像泉水一般湧出,在地板上四處流淌,漫過我的腳面,熱乎乎的腥氣在房間內瀰漫。呵,真是一個駭人的場面啊。

可惜的是,如此一個在我腦海中反覆出現過若干次的畫面最終還是沒能實現,因為跟蹤者不見了。

怎麼能這樣呢,你的敬業精神哪去了?

跟蹤者突然一下子沒了,我的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丟了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我開始四處尋找那個跟蹤者,凡是他曾經出現過的地方我都不會放過,我向報刊亭的老闆和交通協管員打聽這個人,沒有任何人能提供線索。跟蹤者簡直就是個幽靈,好像只有我才能看到他似的。

我被迫回到現實的生活中,我恨那個跟蹤者,我剛剛想進入這個遊戲,制定遊戲規則的人卻忽然不玩了,把我一個人留在操場中央,傻乎乎地看著空無一人的攀登架發獃。

我想我被玩了。

好了,現在該重新回到我的正常生活中了,對我來說工作就是興奮劑,它能讓我忘掉一切不開心的事情。

我駕駛著那輛黑色SUV進入地下停車場,發動機的轟鳴聲震得四壁發抖,車場保安員早早抬起了橫杆,躲在一旁行注目禮,他是擔心我哪天會撞斷橫杆直接衝下去。這個膽小怕事的保安,他哪知道我的這輛超大排氣量SUV絕對是闖不過欄杆的,它只是一個外強中乾的樣子貨,是我花幾萬塊錢從二手車市場買來的,儘管我不曉得它轉到我手裡是第幾手了。

我的工作非常特殊,很多時候需要它來壯壯門面,僅此而已。

地下車庫裡靜悄悄的,如同皇帝神秘的陵墓。我停在固定的車位里,先是冷靜地觀察四周,然後才打開門跳下車。我的後背始終緊貼車身,防備著各種突發事件。車庫是個惡性案件頻發的地方,也是犯罪分子們最喜愛的場所。

我不緊不慢地走到電梯間,餘光掃著兩側的豪華車,如果有歹徒從車後面竄出來的話,我會在第一時間將其掀翻。

可惜這種能上電視台的大場面從來沒有發生過,地下車庫像個健康安逸的老人,連感冒發燒都沒犯過,一路小跑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我乘電梯到了頂層。不知是誰的創意,電梯里三面是鏡子,空間無限延伸,我在鏡子前照了又照,數不清我在裡面有幾個腦袋。

電梯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我踏在鬆軟的地毯上,感覺很舒服。這棟高端寫字樓的租戶並不多,頂層只有幾家公司,平時人煙稀少,偶爾見到其他公司的職員都要熱情地寒暄一陣,像見到親人似的。

我的公司在走廊的盡頭,門上沒有任何招牌,只有一組金色的門牌號,很神秘,一如我的職業。

我警覺地看了看空空蕩蕩的走廊,然後側身進了公司。我的公司面積並不算大,但非常精緻,與其他公司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門口的接待台沒有人,桌上亂糟糟的,像是剛被警察搜查過。我最反感的就是雜亂無章的環境,我的客戶如果看到這番景象,馬上就會扭頭走人的。

我扶著桌角做了幾次深呼吸,體內的火星子漸漸黯淡下去。「何美麗!」我斯斯文文地喊了一聲。

我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鑽來鑽去,像智能導彈那樣輕鬆地找到了職員何美麗,然後揪起她的耳朵,用力往大廳里拖。

「李曉峰,你終於來了。」她的嗓子有些啞,說起話來從來都是慢悠悠的,能把人活活急死。

「請叫我李總。」我板著臉說。

何美麗嘻嘻笑了兩聲,打趣地說:「整個公司就三個人,還用這麼正式嗎?」

「請叫我李總。」我有些惱火,一團烈火又在我胸口燃燒起來。

「這兩天你去哪兒了?」何美麗避重就輕地問。

「我跑業務去了。」我用手指頭敲了敲桌子,說,「趕緊把衛生打掃一下,注意企業形象。」

何美麗不大情願地轉到桌子後面,一邊收拾文件一邊說:「今天有客戶要來?」

「嗯,準備好茶水飲料。」我解開西服扣子,軟綿綿的肚子一下子彈了出來,頂在桌角上,又疼又癢,「柳飛雲來了嗎?」

「早來了。」何美麗把桌子整理得井井有條,「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不知在裡面忙乎什麼呢。」

「他在忙大事呢。」我撇撇嘴,說,「你不要去打擾他。」

我大步流星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把遮陽板放下來,辦公室頓時與外界隔離開來,我感到很安全,就算在裡面拿大頂也不會有人知道。

這家公司有兩個股東,我和柳飛雲,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柳飛雲曾經是我的老闆,他當年創辦了一家知名的廣告公司,是個風雲人物。目前他完完全全脫離了商業圈,成為了一名職業作家,整天對著電腦寫呀寫,幾年下來,書倒是出了兩三本,收入方面撐不著也餓不死。我勸他不要再寫了,以他的智商重操舊業這輩子肯定衣食無憂。他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繼續在電腦前默默耕耘,與寂寞為伴。

何美麗是我這裡唯一的員工,大概二十八九歲吧,至今單身。容貌方面我不想勞神費力地形容了,一句話,她的模樣與名字正好相反就對了。

何美麗經常對我的工作指指點點、嘮嘮叨叨,有時候我覺得她才是這家公司的老闆,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馬仔而已。

雖然我像躲瘟神一樣躲避她,但不可否認,她在工作方面是認真的,尤其是我不在公司的時候,她自律性很強,從不遲到早退,是性價比極高的絕版員工。倘若沒有她,這家諮詢公司早就轟隆一聲倒閉了。

終於提到我的公司了,這是我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驕傲篇章,我甘願為此付出一切。有人會問了,一家只有一個職員的皮包公司有啥可驕傲的?哼哼,這家公司可不是一般的公司,我起了一個大氣磅礴的名字:馬奎菲信息諮詢有限公司。

又有人納悶了,這算什麼呀,中不中洋不洋的,故作玄虛吧。

我敢肯定說這話的人絕對沒看過偵探小說,連硬漢馬洛、埃勒里·奎因、菲爾博士都不知道。我不想解釋什麼,趕緊去買書補習一下知識吧。

說實話,當初我註冊這個名字時歷經了種種磨難,好不容易才辦下營業執照,還沒開張,稅務糾察員就登門了幾次,大概是想把犯罪扼殺在搖籃中吧。

公司開業剛剛三個月,虧損了整整九十天。

我不在乎錢,我只在乎事業,其實能幹上自己喜歡的事本身就是一種幸福。再說了,沒有哪個人生來就可以一步登天,時間有的是,急什麼嘛。

另外,曾經在商界叱吒風雲的柳飛雲有不少積蓄,我不必為房租水電那些小事擔心,只要每月把賬單塞進他的辦公室里就行了,他會搞定一切的。

對於公司的經營狀況,柳飛雲從來不聞不問,平時除了吃飯、去衛生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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