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上班,方煒就被叫到酒吧辦公室里,彭師傅遞給他一支煙,兩個人悶頭悶腦地抽起來。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大大小小的煙圈撞到牆壁上,立即粉身碎骨。煙缸是一個掉了瓷的咖啡杯,裡面插滿煙頭,尼古丁把過濾嘴染黃了,軟塌塌的,長滿了老年斑,相當醜陋。煙缸底部有層黑水,那是咖啡杯的眼淚。
「我想讓你幫個忙。」彭師傅掐滅煙,忽然說道。
「您說。」
「今晚你有事嗎?」
「沒事。」
「你在員工餐廳里等我。」彭師傅不再說話了,像是下了逐客令。
方煒識趣地出了辦公室,迎面遇到了王哲,王哲約他晚上喝酒,方煒回絕了。「你交女朋友了?」王哲問。
「比那事重要。」方煒沒透露半點口風。
每個人都有秘密,高高在上的彭師傅也不例外。
心裡一旦有事,時間就過得格外快,不知不覺中時針指向五點半。方煒換好衣服枯坐在食堂里,看著端著托盤熙來攘往的人群,十分彆扭,好像是穿著正裝走進了澡堂子。
「久等了。」彭師傅走進來。
「我剛剛到。」
「走吧。」彭師傅和幾個熟人打過招呼,轉身走出食堂。
彭師傅的高檔越野車相當寬大,像個重型坦克,開起來穩穩噹噹,有所向披靡的意思。遇到凸起的井蓋,越野車會主動衝過去,有困難也要上,否則要越野車幹嗎,物盡其用嘛。
「你會開嗎?」彭師傅問。
「我沒駕照。」方煒說。
「有時間去學學吧。」彭師傅似乎有些遺憾。
兩個人在快餐店裡簡簡單單吃了一頓肉餅,然後把車開到市中心。彭師傅閉口不提那件事,方煒自然也沒問。車子停在一條熱鬧的街道旁,彭師傅領著方煒進了一家酒吧。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服務員笑臉迎上來,彭師傅要了一杯咖啡,方煒點了一杯果汁。
年輕的服務員笑得不那麼自然,有些奉承、討好的意味,方煒覺得這裡面有問題。
方煒有一點優點,他能沉住氣,就算是天塌地陷,他也要喝完手中的果汁。彭師傅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就陪您干坐上一晚。
兩個人東拉西扯地聊了一會兒,音樂響起,彩燈閃耀,客人逐漸多了起來,中國人和外國人黑壓壓地一起擁進來,起初不起眼的座位開始搶手了,來晚的倒霉蛋只好摩肩接踵地擠在吧台前。
應該講這家酒吧的面積不算小了,裝飾風格絲毫不遜色於星級酒店,洋酒的種類和數量甚至超過了酒店。顯然,這裡的老闆是個行家裡手。
調酒員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小夥子,此刻有點手忙腳亂,大汗淋漓。是個生手。出於職業慣性,方煒差一點站起來去幫忙。彭師傅笑眯眯地看著他,終於道出了此行的目的。
他只說了一句,很乾脆:「這家酒吧是我開的。」
方煒立刻想到了門口那輛進口豪華越野車,靠固定的工資能買得起?鬼才相信。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彭師傅問。
「挺好。」方煒故意環顧四周,然後模稜兩可地答道。
「我的大部分積蓄都投進來了。」
「是吧。」方煒不作表態,他不清楚彭師傅為什麼要跟他說這些,完全沒道理,完全不符合邏輯。
彭師傅接著說,好像他和方煒從同事關係一下子變成了知己:「你一定看出來了,那個調酒員是個新手。」
「在您的手底下,新手很快就會變成熟手。」他這句話絕不是恭維客氣。
「我不僅需要熟手,我更需要自己人,」彭師傅忽然道,「酒吧可以做花賬,這事你應該清楚。」
方煒當然清楚,調酒員在酒吧銷售賬目上做些手腳還是比較容易的。對方把話說到這個地步,方煒心裡已經明白七八分了。「您可以讓王哲過來幫忙,他調酒的技術非常不錯。」
彭師傅盯著方煒的眼睛說:「我覺得你更合適。」
「我?」
「沒錯,是你。」
「我工作時間並不長。」
「這與工作長短沒關係。」彭師傅擺擺手說,「你剛入職時我就觀察你了。」
「您的意思是讓我辭職來這裡上班?」方煒索性把話挑明。
「你晚上過來幾個小時就可以了。」
「讓我考慮考慮吧。」
「沒問題。」彭師傅笑了起來,「薪資方面我會給你個交代。」
這個話題很快就結束了,兩個人又開始愉快地閑聊起來。
一周以後,方煒開始了兩頭奔波的生活,他需要錢,所以這份兼職工作他是不會放棄的。彭師傅給他開出了一份誘人的薪水,比薪水更誘人的是他成了彭師傅的「自己人」,在不經意間他會得到某些隱秘的照顧。
起初他以為會很累,其實他錯了,兩份工作反而比一份工作更省心,白天和晚上加起來他只工作八個多小時,剩下的時間就是聊聊天,喝喝茶,日子過得倒是很舒坦。
彭師傅的酒吧生意興隆,方煒每月都會有額外的獎金,數目不菲,他買了一輛摩托車,開起來威風凜凜。
兼職的時間一長,方煒和王哲自然而然地疏遠了,生分了。其實並不是方煒忽略了朋友,問題出在王哲身上,那段時間王哲像是變了個人,性格越來越沉悶了,起初他還和方煒一起吃飯閑聊,後來他乾脆直接拒絕,連借口都懶得找一個。方煒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總是搖搖頭,什麼都不說。
方煒寂寞了,他只能把精力全部投入兩份工作中。他現在明白了,錢這東西就像是大魚大肉,沒有吧,想;多了吧,也他娘的沒啥意思。
彭師傅整天見不到人,酒店不去也就算了,他連自己的酒吧也不去,也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些什麼。
酒吧主管王明洋實際在履行經理的職責,他總是對方煒笑,卻不願多說什麼,兩個人的私人關係不近也不遠,看樣子他好像不知道彭師傅外面的生意。
方煒現在的精力正逐漸朝著酒吧傾斜,因為那裡的生意越來越好。自從花大價錢請了一支比較知名的地下樂隊後,每天的銷售額翻著跟頭往上走。每晚八點準時開始上客,通常是方煒低頭擦完杯子,再抬頭時酒吧里已經站滿人了,黑糊糊的一堆腦袋,一個連一個,場面頗為壯觀。
中國人和外國人的生活習慣歸根結底是不同的:中國人因為沒座位轉頭就走;外國人卻因有座位轉頭便走。
生意火了,人手缺了,彭師傅不露面,方煒只好給他打電話。彭師傅在電話里說,去找張平吧。找他?方煒犯嘀咕了,張平是後面的廚師,平時做些炸薯片、烤牛排什麼的,這個人不愛說話,沒事時就知道蹲在後院抽煙,滿臉都是皺紋,一副未老先衰的樣子。他見方煒永遠只是點點頭,兩個人最多在抽煙時才閑聊幾句。
「找他能解決人手問題?」方煒問。
「他也是老闆。」彭師傅說。
哦,原來酒吧還有一個老闆。這個老闆倒是很低調,整天躲在冷冰冰的廚房裡自得其樂。方煒不自覺地笑了兩聲,然後掛上電話走進廚房。
廚房裡亮亮堂堂,白瓷磚擦得像鏡子,一點油煙味都沒有。方煒推門走進後院,張平正蹲在那兒抽煙,他望著天發著呆,煙抽得津津有味,臉上沒什麼表情。這個怪人,方煒想。
「張老闆好。」方煒取出煙,並排蹲在他旁邊。
張平連忙擺擺手,嘴裡噴出一團濃濃的白煙,說:「你還是叫我名字吧,我聽得順耳一些。」
「前台人手不夠。」方煒直截了當地說,「你們該考慮招些人了,我快吃不消了。」
張平看了方煒一眼,然後把煙頭扔到地上,碾了兩腳,說:「你去問彭師傅吧。」
「我剛掛上電話,他讓我問你。」方煒有點生氣,「你們別跟官僚幹部似的,一有事情就相互推諉。」
張平撲哧一聲笑出來,那笑容有些古怪,顯得很不自然。「你說吧,缺幾個人?」
「服務員、調酒員各一名。」
「行。」張平爽快地答應,「下周一肯定到位。」
方煒沒想到對方如此痛快,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兩個人蹲在院里悶著,冥思苦想接下來的話題。
「酒店那邊效益如何?」張平終於擠出一個話題。
「還算可以吧,但不如旺季生意好。」方煒又點上一支煙,說,「客房幾乎空了一半,搞不好要裁員了。」
「新建的酒店多了,競爭也就激烈了。」張平感嘆道,「我們那個時代過去了。」
「張老闆也干過酒店?」
張平又乾巴巴地笑了一聲,方煒扭過頭,沒敢看。「王明洋和張慶海你認識吧。」他說。
「當然認識。」方煒說,「王明洋是主管,張慶海是朋友。」
「他倆都是我的徒弟。」張平平平淡淡地說,沒有任何炫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