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上了《紐約時報》的頭版。但不是頭條,那得讓給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裡某人對另一人的稱呼。也不是第二條,那是有關市政弊案的某個新發展。不過,以《紐約時報》的標準,我的表現不俗——得到頭版左下角佔了兩欄寬、十英寸高的篇幅。這等於是《紐約每日新聞報》或《紐約每日鏡報》這些小報的首頁大標題了,後來我發現這兩個報果然是這樣處理。

《紐約時報》上的標題說:切希爾謀殺案疑似涉及毒品。以時報的一貫作風來說,這是非常保守的說法。除了頭版的十英寸高報導之外,三十四版還有十五英寸,一切都非常完美。我能要求的,也莫過於此了。

西區兇殺組在《紐約時報》文雅地描述為「對布拉薩德位於錢伯斯街117號的辦公室嚴密清查」之後,找到了那些海洛因。我實在想不出有任何嚴密清查的必要——一個裝著海洛因的信封就塞在吸墨紙底下還露出一角,其他三個則放在頂端中央的抽屜。但我可不想挑《紐約時報》的毛病。

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查獲的這批貨,其零售價格超過一百萬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就隨便大家猜了。那些貨在零售之前,一路得經過十五個中間人之手,也就是會經過十五次的稀釋、灌水。因此零售價格已經跟原來差太多,但這批貨的批發價格會是多少,也無從猜測起。不過認真想想,這其實也同樣不重要。

查到這個地步,很自然地,警方就把二和二加在一起。而且很自然地,他們得到了答案是四。據《紐約時報》上的說法,那些電話號碼是知名的販毒據點。但如果是已知的販毒據點,為什麼還在繼續營業?這問題沒人問,也沒人回答。反正查到了那些海洛因和電話號碼,加上嚴密清查過布拉薩德的帳冊之後,兇殺組已經明白,萊斯特·基思·布拉薩德這個進口商所進口的,不光是打火機而已。

這個事實,再加上謀殺的手法,就必然得出了最後結論。布拉薩德是被黑幫小子們幹掉的,不是因為擋了別人的路,就是因為他們想搶他的位置。這位報導的《紐約時報》記者顯然看過太多黑手黨電影,認為這可能是那次黑幫協議退出販毒的「阿帕拉契會議」的餘波。根據這篇報導的解讀,可憐的萊斯特·基思是個高階黑幫大頭,他拒絕遵守這個政策,於是嘗到了「反抗組織」的苦果。這真是個引人入勝的理論,也是記者編故事習性一個活生生的絕佳範例。我希望這位記者能因此拿到一座普立策獎。

報導中有三、四段提到了莫娜,全都是我希望他們寫的內容。對於這個案子的新發展,這位傷心欲絕的遺孀極為震驚。任何有關她丈夫並非正派公民的暗示,都讓她驚愕不已。當然她一直不太清楚他靠什麼賺錢。他不是那種回家會談公事的男人。他賺很多錢,她只知道這些。但她就是無法相信,他會牽扯到……牽扯到真正的犯罪活動。為什麼,這一點也不像基思啊!

她真該去當演員的。

我喜歡這篇報導。就我的觀點,寫出來的很重要,遺漏沒寫的也同要重要。切希爾警方在這個案子中的角色已經幾乎完全消失了。有幾個證人冒出來,但一如慣常,他們的說法往往互相抵觸。有個證人堅持三名殺手開槍前喊著這是替艾爾報仇的,你這混蛋。其他證人的說法則稍微比較接近事實,不過還是差很遠。最重要的是,好像再也沒有人把那次槍擊當回事了。布拉薩德被揭露是個壞蛋之後,也沒有人哀悼他了。警方忙著追查毒品的事情,也就不會那麼關心命案了。不會再有人去打擾莫娜,除了那些寫灑狗血報導的記者,而她也理直氣壯拒絕跟這些記者談話。所以等她把房子交給中介商出售,然後飛往佛羅里達州想遠離這一切之時,沒有人會特別覺得意外。而等到四、五個月後,她傷心之餘又閃電再嫁給我,也不會有人太注意。事情前後將會非常一致,這一點很重要。一致性。你可以用謊言編造出一整個世界,只要每個謊言都能讓另一個謊言更有說服力。你可以用一個錯誤的假設,建造起一個完全符合邏輯的出色結構,只要前後一致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看了一場電影。到那時為止,一整天感覺都好不真實。我只是在等待,什麼事都沒發生。我覺得自己只有一部分還活著,好像在冬眠卻無法入睡。沒事可做讓我難以忍受,尤其是經過了計畫和行動和逃亡之後。所以這回看電影不是去打發時間,而是一個感同身受的經驗,想以電影上的行動,取代我原先的被動狀態。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這回看得比平常還仔細。那是一部希契科克導演的電影,老片,非常扣人心弦。中間幾個轉折,從緊張到搞笑,從恐怖到荒謬,都轉得非常有說服力。但我一改往常,掠過了表面的劇情,於是發現了劇情非常荒誕可笑——本來只是一大串不合理的巧合,卻由於出色的編劇和演員和導演,而將這些巧合緊密結合起來。

稍後躺在床上想入睡時,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試圖想像出一部電影,其中的英雄男主角偷了兩個行李箱,其中一個裝著一大批純海洛因。然後男主角剛好釣上或被釣上一個女郎,結果女郎的老公就是那個行李箱和海洛因的原主。

巧合嗎?

不只如此。簡直是難以置信。至少就跟那部電影一樣離譜——但我可以接受人生中的巧合,只因為那確實發生在我身上過。希契科克電影里所虛構的巧合就不同了。人生中沒有發生過,只在銀幕上發生過。

這個事情我該想一想。我從沒有用這個角度想過,於是我花了點時間,在腦袋裡好好思索了一番。

「先生,請問要看雜誌嗎?」

我搖搖頭。

「咖啡、茶,或牛奶呢?」

那個空中小姐跟啤酒商主辦的選美佳麗一樣漂亮、也一樣毫無特色,一見我搖頭,於是走開,去騷擾其他人了。我望著窗外下方,想看看地面,結果看到了雲。從上頭看下去非常不一樣。當你飛過雲的上方時,它們完全不像一球球蓬鬆的棉花,而只是沒有形狀、很尋常的濃霧。我盯著那些雲看了幾秒鐘,但實在無法提起太大的興緻。於是我把目光轉開。

這是星期六早晨。我搭的是直飛邁阿密的噴射機,預定將在中午十二點剛過時降落。前一夜我已經打電話到伊甸羅克飯店,訂了一間單人房;所以等我到的時候,就有個房間等著我。真幸運。以往有一度,邁阿密在夏天都沒什麼人,現在夏天的遊客就跟冬天一樣多,不過旅館價錢要少一大截就是了。

「各位旅客請注意。」

我聽到擴音器傳來一個男性的聲音,納悶著出了什麼事。我記得自己在飛機上,而想到每隔一陣子就會有墜機空難事件。我頗為冷靜地想到,我們會不會要墜機了。

然後同樣那個聲音——是機長的——繼續告訴我們,我們正在多少多少尺的高空飛行,邁阿密的氣溫現在是多少多少度,又說地面降落條件非常完美,預定飛機將準時抵達邁阿密。最後機長希望我們下回仍選擇搭乘這家航空公司的班機,我心想自己真是白痴。我們不是要墜機,一切都好得很。

我們準時降落,很順利。我下了飛機,慢慢走到航廈等行李。太陽很大,天空無雲。美好的佛羅里達天氣,美好的海灘天氣。莫娜和我可以躺在沙灘上吸收陽光,也可以躺在夜間的沙灘上吸收月光。我回想起大西洋城,我們的第一次,午夜在海灘相會。人生總是不斷循環。

大約十分鐘後,行李來了,我憑行李票領到箱子,然後提著行李出去等往北到邁阿密海灘的接駁巴士。那個高高瘦瘦的司機是佛羅里達州當地人。有兩個方式可以辨認——第一個是聽口音,不過他講話聽起來比較像肯塔基州或田納西州的人,比較不那麼像東南部諸州的。邁阿密屬於戴德郡,當地人講起話的口音比較誇張,喜歡提高音調。第二個判斷線索則是他完全沒有那種古銅膚色。住在邁阿密的人很懂得怎麼避開陽光;只有北方來的觀光客才喜歡曬太陽。他也是個好駕駛,時間控制得很好,我在飯店門口下車時,時間比我預期得還要快。一個跑腿的服務生搶著提起我的行李,我跟著他到櫃檯去。沒錯,他們有我的預訂紀錄。沒錯,我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歡迎來到伊甸羅克,馬林先生。麻煩請這邊走。

我的房間在五樓,一個很大的單人房,有個超大的浴室和面向海洋的視野。我望著窗外,看到一片金色沙灘上點綴著一個個褐色的身體。海面非常平靜——沒有一絲浪花,只有微微的波紋。我看到一隻海鷗俯衝下來抓魚,看到一個小孩沿著岸邊追逐另一個小孩,看著兩個大學生型的男孩把另一個大學生型的女孩埋在沙里。邁阿密海灘。

那天下午的海灘非常宜人,陽光溫暖,海水清涼。我在外頭一直待到晚餐時間。隨著白晝逐漸消失,海灘上的人群也逐漸散去。一個個來自紐約、在身上塗了厚厚防晒霜的肥胖中年男子換上了鮮艷的休閑服,到露台上玩金拉米撲克牌戲。母親們帶著小孩回房間。太陽下山了。

晚餐之後,我去看飯店裡夜總會的表演。主秀藝人是一個胸部豐滿的女歌手,唱片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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