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九點到了那家自動販賣機快餐店。收銀間的女孩換給我一疊五分錢硬幣,我四處逛著,玩起紐約人最喜歡的一批販賣機。我買了一杯柳橙汁,一碗看起來顏色可疑的燕麥粥,兩個甜甜圈和一杯黑咖啡。然後我找到一個可以看到門口的座位,開始吃早餐。

我正在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她出現了。一看到她,我的頭就開始暈眩。她穿著一件式樣很簡單的藍灰色夏季洋裝,前面一排扣子。她看起來甜美純真又可愛,我等著她衝過來抱住我。

但她冷靜得簡直嚇人。她朝我直直看來,唇邊掠過一抹微笑。接著她迅速走過我旁邊,去把一個兩毛五換成五分錢硬幣,又投幣買了咖啡和糖衣甜甜圈。然後她手裡端著托盤,四處張望著找位子。最後她終於走到我這桌,放下托盤,人也坐下。

「這樣真好玩。」她說。「我指的是玩間諜遊戲這些東西。我開始有點迷得無法自拔了。」

我有太多話,一時說不出來,而且也不知道該從何講起。我點了根煙配咖啡,決定就從中間開始講起。「一路上碰到過什麼麻煩嗎?」

「一點也沒有。我跟基思一起搭火車。我告訴他我得去逛街買點東西。提醒我晚一點去買,要買雙鞋子或什麼的,都可以。」

「有錢一定很美好。」

這句話就這樣衝口而出;或許是個錯誤。她眼睛轉向我,裡面的複雜表情彷彿有千言萬語,無法言傳。當然了,有錢是很美好。但擁有愛情也很美好。很多事情都很美好。

「喬——」

「怎麼?」

「我在想,或許我們不必殺掉他。」

「別講這麼大聲!」

「不會有人注意我講什麼啦。說真的,我還想到一個辦法。如果行得通,我們就不必殺掉他了。」

「你心軟了?」

「不是心軟。」她說。

「那是什麼?」

「或許是害怕吧。我知道謀殺罪在紐約州是會坐電椅的。我……我不想坐電椅。」

「那還得先被定罪才行。」

她雙眼灼亮。「你的口氣聽起來好像很恨他。」她說。「好像最重要的就是殺了他,能不能脫身是其次。」

「你的口氣聽起來好像是想退出這個計畫。說不定你就是這麼想的。說不定我們該忘掉整件事,從此我們分道揚鑣,各走各的路。你就去買你的鞋子吧,愛買幾雙就買幾雙,還有更多皮草。我們——」

一名男子在我們這桌坐下。是個老頭,被歲月摧殘殆盡,乾淨的白襯衫上頭領子都磨破了,小圓點寬領帶上頭有點點污漬。他很鄭重地把牛奶倒在一碗玉米片里,撒上兩大匙糖,我們張大嘴望著他。

「我們走吧。」我說。

在曼哈頓,不論你身在何處,街角都會有家酒吧。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也不例外,於是我們就去了那家酒吧。裡頭有三張空的卡座,我們挑了最遠的一張。我原先不想喝酒,現在卻覺得有必要了。我要了波本威士忌加水,她要了一杯螺絲起子雞尾酒。

「怎麼樣?」

「你完全搞錯了。」她說。「我沒有要退出。這事情你處理起來可以很客觀,對不對?你不必跟他一起生活,你不必——」

「講重點吧。」

她喝了口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那些海洛因,」她說,「還在你手上嗎?」

我點點頭。

「我們可以利用。」她說。

「賣掉了拿錢跑路?」我正打算從頭告訴她為什麼不可行,但她沒給我機會。

「用來栽贓,」她說,「放在他車裡或屋裡之類的。然後你或我匿名打電話向警方通報。警方搜索就會發現那些海洛因,然後逮捕他。」

我感覺到有個警訊響起,卻沒理會。「就這樣嗎?」我說。「栽贓,跟警方告密,然後把老公送進大牢里?」

「為什麼不可行?」

「因為行不通的。」

她看著我。

「莫娜,我們來看看會發生什麼事。警方聽了線報,會去找出海洛因。他們會問他為什麼那裡有海洛因,他會說他根本不曉得。對吧?」

她點點頭。

「於是警方會把他帶到局裡登記,打算起訴他。」我繼續說。「罪名是持有毒品意圖販售。十分鐘之內,就會有個很貴的律師把他保釋出來。十個月後,他的案子上法庭,他會表示不服罪。他的律師會在法庭上說,他沒有犯罪前科,跟任何非法活動也從來無關,是個聲譽良好的商人,只是不曉得被誰栽贓罷了。他最後會被判無罪的。」

「可是那些毒品明明就在那兒啊!」

「那又怎樣?」我喝了口波本威士忌。「陪審團百分之九十八會判他無罪釋放。至於剩下的百分之二機率——希望真的是太渺茫了——會判他有罪,但他的律師會上訴,然後他會獲得勝訴,除非又發生了一個更希望渺茫的狀況。就算兩次渺茫的希望都實現了——我才不會拿錢去押這種機率呢——也還是要等上兩、三年,他才有可能在大牢裡頭連續待五個小時以上。要等上兩、三年,親愛的,這可是一段漫長的等待呢。而且很有可能這兩、三年間,他會想明白是誰跟警方告密的。到時候他會找個很能幹的槍手,把你漂亮的小腦袋轟出一個大洞。」

她顫抖起來。

「所以我們非殺了他不可。」

「我不想啊。」她很小聲地說。

「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我以為——不過你說的沒錯。沒有其他辦法。我們非得……殺了他。」

我喝光了酒,然後又點了一輪,酒保把酒端過來,波本威士忌加水給我,螺絲起子給她。我付了錢。

「怎麼做?」

我沒回答。

「我們要怎麼——」

「等一下,」我說,「我還在想。」我一肘撐在桌面上,前額歇靠在手掌里。我閉上雙眼,試圖把事情想清楚。這並不容易。布拉薩德和錢和莫娜和海洛因彷彿一個追著一個,圍著我兜圈子跑。一定有個辦法可以兼顧所有因素,湊出一個計畫。但我就是想不出來。

「怎麼樣?」

我點了根煙,透過煙霧審視著她的臉。我把煙放在桌上的玻璃小煙灰缸里,執起她的雙手。忽然間任何計畫都變得不重要了。感覺上就像我們的第一次,還有第二次,以及每一次。我想來電這個字眼很準確,因為完全就是那個效果。

來電。我以前看過有個人拿起一條連接著燈的磨損電線,不小心抓到線芯裸露出來的部分。電流立刻緊緊把他吸住,電線黏在他手上甩不掉。還好電壓太低,還不至於讓他送命,但他手上緊緊黏著電線,直到有個聰明的小夥子把電源關掉。

來電就是這樣。

「喬——」

「我們離開吧。」

「要去哪裡?」

「我住的旅館。」

「那裡安全嗎?」

我瞪著她。

「可能會有人看到我們,」她說,「這樣就有點冒險了。我們現在可不能冒任何險啊。」

她知道我有多麼需要她。現在她在挑逗我,玩遊戲。我望著她,眼睜睜看她在我眼前變成一個性感尤物。她看起來再也不甜美清純又可愛了。我望著她那件式樣簡單的夏裝,只看到胸脯和腹部和嘴唇。我望著她的雙眼,只看到和我一樣赤裸裸的慾望。

「我要去逛街買東西了。」她說。「我要去買雙鞋,這樣基思就不會疑心我幹嗎進城來。同時你就回你旅館,想出一個絕妙好計,然後打電話給我,看看要做些什麼準備。這樣比較安全。」

「去他的安全。」

「可是我們冒不起風險啊。我們得確保安全,喬。你很清楚的。」

那些只是空洞的字句,她一點也沒當真。我站起來,沒放開她的手,繞到對面,坐在她旁邊。我們雙眼緊緊凝視著彼此。

「喬——」

我一手放在她喉嚨那片柔軟的肌膚上,緩緩往下滑過她的胸脯,到她的大腿。我緊緊靠著她。

「現在,」我說,「你再說說看該怎麼確保安全吧。」

我們在酒吧外頭叫了計程車。回科靈斯伍德旅館還不到三個街區,但我們急得不願走路了。

這回簡直是太美好了。

或許是因為精神緊繃的關係,我們彼此強烈的需求趕走了恐懼,也把我們原先計畫要做的事情暫擱一旁。也說不定是我們心中根深蒂固的某種道德觀,讓我們的偷情一如以往,出奇地令人滿足。

不論是什麼原因,總之我太喜歡了。

我點了兩根煙,一根給她。我們並肩躺著,一路抽完都沒講話。我先抽完,把煙擰熄了。她比我慢了幾秒鐘才抽完,將煙蒂彈出打開的窗子。

「說不定我會放火燒著紐約,」她說,「說不定整個城市都會失火。」

「說不定。」

「也說不定煙蒂會掉到誰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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