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L·基思·布拉薩德,縮寫LKB。

我非常仔細地把毯子摺成了兩平方尺的小坐墊,然後放在岸邊,坐在上頭望著海面。我想衝進水裡,像個瘋子似的游泳,遊離大西洋城。

他是生意人。在市中心錢伯斯街有個辦公室。我連他做什麼生意都不知道。

她現在應該已經回到飯店,搭電梯上去她房間了。我很好奇她的房間在幾樓。說不定跟我同一層。

他每星期會進城幾次。他從不跟我談生意的事,從不讓業務的信件寄到家裡,也不會把工作帶回家。他說他買進些東西,然後再賣掉。就只說過這樣。

我很好奇,不知他是否把行李箱搞丟的事情告訴了她。她顯然不知道那些海洛因的事情。如果他的行李箱失竊了,她也不會當回事兒。一個會買黑貂大衣和雪貂大衣和銀鼠披肩給她的男人,再重新買兩個皮箱里的東西只是小錢而已。這個男人住得起紐約州威徹斯特郡的切希爾豪宅,當然也負擔得起再買幾件西裝和一批新內褲。

我想想他,又想想她,然後再想想我自己。我們每個人都很特別。L·基思·布拉薩德這個進出口商有另一種新身份,他是一名高個子毒販,有個漂亮老婆和完美的門面。莫娜·布拉薩德則是個內心饑渴、手心濕潤的甜心,她會緊緊抓住你,令你窒息。她要我也要錢,但我不知道她如何才能兼有二者。

還有喬·馬林。這是我的名字,是我還沒叫戴維·蓋維蘭,也還沒叫倫尼·K·布萊克或其他一大堆名字之前的真名。姓名重要嗎?從來就不重要。

但出於某些該死的理由,我希望她喊我喬。

我們是帥哥,戴維和倫尼和我。我們有白粉,也有熱情的女人。我們過得自由自在。我們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未來。

我把香煙抽到底,煙蒂扔進海里。然後我把飯店的毯子塞在碼頭底下,走回木板步道。

我拿起房間里的電話,叫飯店送一瓶傑克·丹尼威士忌和一桶冰塊、一個玻璃杯到我房間。然後我坐在椅子上,等著事情發生。冷氣被我一口氣調到最強,整個房間愈來愈冷了。

有人敲門。跑腿服務生來了,是個瘦而結實的小夥子,眼神很機靈。他把那瓶威士忌和冰桶放在梳妝台上,然後交給我帳單。我簽了名,又給了他一元小費。

除了眼神之外,他看起來就像個暑假來打工的大學生。那雙眼睛太精明了。

「謝謝。」他說。然後,「你要什麼,我都可以幫你弄來。我的名字是羅夫。」

他離開,我坐下來對付那瓶傑克·丹尼。

我在平底水杯里放了兩個冰塊,倒進三盎司的波本威士忌。我在椅子里往後坐,一面等著酒變冰,一面想著事情。然後我開始喝。那酒順得像絲。瓶上的標籤說是經過木炭或什麼的過濾。不管怎麼弄的,反正真的很有用。

我又喝了些酒,抽了些煙。酒讓我放輕鬆,讓我的心思又開始可以轉動,四處尋找答案,或是找出新的問題來問。

我應該打包,離開,忘了她。但我知道,如果我離開,就再也找不到她,或是任何像她的人了。以前,我沒有她也活得好好的。但現在我擁有過她,她是怎麼說的來著?

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現在我已經有錢習慣了。我知道有錢是什麼滋味。我知道可以隨心所欲、買到任何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感覺。我沒法回到以前那樣了。

我擁有過她——一次——我已經習慣有她了。我知道擁有她、愛她、被她愛是什麼滋味。愛?真是個詭異而不可捉摸的字眼,讓我覺得自己像哪首流行歌裡面的英雄男主角。

但我無法回到以前那樣了。

她沒錯,我也沒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我們需要彼此,也需要那些錢,但我卻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兩者兼得。我試著從玻璃杯底找出辦法,卻發現不在那兒。我又朝玻璃杯里倒酒,這回沒加冰塊了。酒很順,不必加冰塊調淡。

我有那些海洛因,我可以帶去紐約,到那些黑街暗巷打探出門路來,然後盡量脫手。這樣可能行得通。賺到的錢可能夠,夠讓我們脫離L·基思·布拉薩德;夠讓我們離開這個國家,到南美洲或西班牙,或義大利的里維拉海灘。靠這筆錢我們可以過很久。我們可以買艘船住在上頭。我學過開船,那感覺沒有什麼比得上。你可以駕著船在全界各地上百萬個小島間流連忘返,那些小島的天氣總是好溫暖,空氣總是好乾凈好新鮮。我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而且我們永遠不必提防被暗算。

因為我們永遠逃不了。他可不是一般的丈夫,不是尋常威徹斯特郡奉公守法的中產階級市民、結交的也是奉公守法的朋友。會帶著那麼多海洛因在身上的人,絕對都是勢力很大的人物。只要他一聲令下,話會傳得又遠又廣,會有個非官方但牢靠的懸賞價錢,要逮某個特定的男人和某個特定的女人。哪一天在某個地方,就會有個人發現我們。我們可以跑路,但卻無處可躲。

這種方式我們撐不了多久的。一開始我們會非常相愛,然後每一天我們都會暗自多想一點那個要逮我們的男人。不會是一夕之間——我們會忘了那些黑幫,然後發生某些事情,逼我們又去回想,接著我們再度跑路。

然後就會開始了。她會想起當L·基思·布拉薩德太太的生活,住在切希爾,有她的黑貂大衣和雪貂大衣和銀鼠披肩,有一棟結實的大房子和沉重的傢具,買東西出手闊綽。她會回想起不害怕是什麼感覺,領悟到她認識我之前從沒害怕過;但她現在老在害怕,隨著每一天都要更害怕一點。然後她會開始恨我。

而我會回想起以往單純的生活,當時碰到事情變得太過困難,我就離開一個城市,最大的威脅也不過就是一個機警的飯店經理,最大的問題就是下一餐沒著落。我會望著嬌柔的她想到死亡——死得很慢、很難看,因為他會派出這方面的專家獵殺我們。而且,無可避免地,我會開始恨她。

以這個方式,我無法擁有她,也無法擁有那些錢。我又喝了些波本威士忌,思索著,卻毫無結果。一定有個辦法,但我卻完全想不出來。

瓶中酒去掉一半後,我想到了那個辦法,唯一的辦法。換了別人可能一開始就會想到,但我的腦子有一些固定運行的路線,而這個方法不在我既定的種種思考模式中。所以我喝了一瓶傑克·丹尼之後,才終於想出這個辦法。

布拉薩德可以死。

這念頭可把我嚇死了,我又趕緊快快喝了杯酒,脫掉衣服上床。我幾乎立刻就睡著。或許是因為喝了酒的關係。或許我睡覺是因為我害怕醒著。

我在做夢,不過是那種你一醒來就忘記的夢。門上的敲門聲吵醒了我,夢境消失無蹤。我只睜開眼睛一下下。我沒宿醉,覺得很好。至少再睡幾個小時之後應該會很好。

敲門聲又開始了。

「是誰?」

「打掃房間的。」

「走開。」這飯店真了不起,居然上午才過一半就來吵人。「明年再來。」

「開門,布萊克先生——」

「別來煩我,我很累。」

那聲音變成輕輕的低語。「倫尼,」對方說,「拜託開門吧。」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自己又回到夢境中。然後我跳下床,用床單裹著身子。她模樣冷靜又清新,穿著白色對襟棉襯衫和海綠色的寬鬆七分褲。她立刻鑽進房來,我關上了門。

「你瘋了,」我說,「居然跑來這裡。不過你自己也知道這很誇張吧。」

「我知道。」

「你可能會被他看見的,他會想不透你跑去哪裡。你這樣真是不聰明。」

她一臉微笑。「你看起來好獃,」她說,「裹在床單里好像阿拉伯酋長。你在睡覺嗎?」

「當然,現在是三更半夜耶。」

「應該是大白天吧。」

「現在幾點?」

「快中午了,」她說,「反正他也不可能看到我。他天一亮就離開飯店。生意的事情,他說,出了些意外狀況。就算在大西洋城,他也還是有生意要忙。生意比娛樂重要。向來如此。」

我知道他在忙什麼生意。一整盒消失得乾乾淨淨的生意。

她嘟著嘴。「你看到我不高興嗎?」

「你明知道答案的。」

「可是你好像不太高興,見了面連親一下都沒有。」

我吻了她。然後一切又重演,完全重演,在沙灘上的那一夜重新來一遍。一個吻就有這種後果,她就是這種女人。

「這樣比較好。」

「好多了。」

她小心翼翼脫掉對襟襯衫和七分褲,把鞋子踢到床下。她其他什麼都沒穿。我的目光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她的雙眼在笑。「你獃子。」她說。「你不需要那條呆床單,對吧?」

沒錯。

事後好一陣子,我睜開眼睛。她像只睡著的小貓蜷縮著,一頭金髮披散在枕頭上。我伸出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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