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塔西婭手裡的書跌落在地上,她嚇了一跳,「是誰?」

斯柯赫斯特爵士從壁爐旁的椅子上轉過身來。他在椅子上喝酒、瞪著空空的壁爐已經有段時間了。他把剩下半杯的白蘭地放在隔手的桌子上,向她走過來。

塔西婭感覺心臟狂跳起來,她指責地問道,「你幹嗎不出聲?」

「剛才不是出了嘛。」看來斯柯赫斯特在書房裡待了整整一天了,他的白襯衣上有斑斑點點的墨跡,最上面的扣子鬆開,露出黝黑的胸膛。幾縷黑髮疲倦地散在前額,柔化了原本剛硬的臉部線條。

他深潭般的雙眼親昵地瀏覽過她的全身,讓她後背興奮地竄起一陣戰慄。再次想到白天……當倆人爭執時……他在狂怒的時候緊緊地抓著她的情形。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希望他沒有看到自己緋紅的臉頰。

「怎麼了?你的鎮靜上哪兒去了?」他突然開口說。

「換做任何人都會被你嚇一大跳的。」塔西婭艱難地回答,儘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她還欠他一個道歉,「爵爺,南兒來找過我—」

「我不想談這事了。」他一口打斷她。

「可我誤解了您——」

「不,你沒有誤解我。」

「我逾禮了,抱歉。」

斯柯赫斯特不置可否,只是挑眉看著她。她感覺緊張起來,站在此地……昏暗的房間里,單獨面對著一個男人。

塔西婭鼓起勇氣說,「謝謝您幫助南兒,爵爺。她和孩子都會感謝您的。」

「是啊,你認為有個丈夫總比沒有的好,他一點也不想娶她。」

「可是您告訴他,男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至少孩子不會成私生子。」

塔西婭偷偷地打量他,吞吞吐吐地問,「先生,那麼,您還會解僱我嗎?」

「我有考慮過,」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接著說,「但是還是決定不解僱你。」

「那麼,我可以繼續留下了?」

「暫時可以。」

「謝謝您,」塔西婭心裡大大鬆了口氣,她的膝蓋都發軟了。她彎下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書本。

令她擔心的是,斯柯赫斯特彎下身來幫她。他把書一本本揀起,擱在臂彎里。他們倆同時揀了同一本書,塔西婭一碰觸到他溫暖的手指,反射性地馬上縮回手。她覺得羞愧極了,這可一點也不像她呀。她從來沒有這麼不好意思過。而她窘迫的表情落在了斯柯赫斯特的眼裡,他揚起了一抹無聲的微笑。

「你想看哪本書?」他的目光透露著趣味。

塔西婭看也不看地拿起最近的一本,放在胸前說,「這本挺好。」

「很好,晚安,布琳斯小姐。」

「先生,」她猶豫著說,「若您有空,有件事我想告訴您。」

「是哪個女僕又懷孕了?」他諷刺地問。

「不是的,爵爺,是愛瑪的事。她知道了南兒的事,所以她問了我一些問題。先生……我想……我問愛瑪以前是否有人告訴過她相關的知識……您知道,她已經長大了……您知道的。」

斯柯赫斯特看來沒明白她的意思,他困惑地搖搖頭,但警覺地看著她。

塔西婭清了清嗓子。「我說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間……」她再次尷尬地停頓,真希望自己消失在地板下面。她從未和一個男子談論過這樣的話題。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不自然。塔西婭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表情也是即尷尬又驚訝。「我曾經想過這問題,」他低聲說,「可她畢竟還小。」

「12歲了,」塔西婭舉起手指比著,「先生,我沒有……我媽媽沒有跟我說過……後來我嚇壞了。我不希望愛瑪和我一樣無助。」

斯柯赫斯特走到桌前,端起白蘭地,低聲同意地說,「我也不希望如此。」

「這麼說,您同意我和她談這事了,是嗎?」

盧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還沒有接受愛瑪已經長大成人的事實。相依為命的女兒慢慢地如出水芙蓉般長大,有了女人的身段、姿態、情感和渴望……他感覺很不好。以前他從不允許自己想那麼多,可的確得有人指導她如何成人的事,誰能勝任呢?他的姐姐住得太遠,而他的母親只會說一些乏味的故事。

「你打算怎麼告訴她?」他突然問她。

女教師驚訝地眨眨眼睛,瞬間聰明如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只會告訴她女孩需要知道的事,就這麼多。如果您不希望由我出面,爵爺,那麼您最好儘快找到合適人選。」

盧克認真地看著她,他能感覺到,她對他女兒的關心是出自內心。難怪愛瑪喜歡她,既然如此,何不由她出面呢?

「你可以和她談論這事,」他最後終於決定,「只是簡單敘述即可,犯不著套用聖經上的東西。我不想讓她以為這是聖經中描述的罪惡之源。」

她的唇閉緊了,迅速地回答,「好的,先生。」

塔西婭的臉不自然地暈紅了,可他卻非常欣賞。當她提出要去休息時,他說,「再等會,」他想要她留下,今天太累了,此刻正是放鬆的時間。「布琳斯小姐,喝點什麼嗎?酒怎麼樣?」

「不,謝謝。」

「那麼陪我聊聊天吧。」

她搖頭拒絕,「先生,恐怕我要謝絕您的邀請。」

「這不是邀請,」盧克一把拉過椅子,「坐下。」

她沒動,低聲抗拒地說,「已經很晚了,」可她還是慢慢地走到椅子前,把手裡的書放到邊手桌上,坐下。

他從容地倒了杯酒,開口問道,「跟我說說俄國的風土人情如何?」

她渾身警覺地繃緊了,「我不——」

「你不是說過你是俄國人么?」盧克握著酒杯坐下,伸長雙腿。「跟我說點什麼吧,我不會強迫你說出過往的秘密。」

她懷疑地看著他,揣測他是否在向她下套。然後她開口了,「俄國幅員遼闊。土地廣袤,那裡的陽光比英國更柔和—所有的東西看上去有些灰濛濛的。聖彼得堡的這個季節里沒有日落。我們稱之為白夜,但天空不是白色,而是玫瑰色或紫色,從午夜持續到清晨。建築物在天空的映襯下,景色非常美。教堂的頂是圓的,就像這個。」她優雅地划了一個半圓型。「教堂里沒有雕像,只有聖像畫——基督,聖母。畫像上的臉都是長長尖尖的。而英國的聖像看上去都很傲慢。」

盧克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他回想起自家鎮上教堂里的雕像,的確是有幾分洋洋自得的表情。

「俄國的教堂里也沒有座位,」她繼續說,「對主來說,站著比坐著更尊敬他。即使禮拜會持續好幾個小時也沒人坐著。俄國人認為做人應該謙遜,所以他們都很務實上進。如果冬天遲遲不過去,他們會拉鈴把大家聚集起來,一起活動談笑以溫暖彼此。我們相信上帝時刻與我們同在,任何事都出自他的安排。」

盧克深深著迷於她神情的轉換。這是頭一次她在他面前放鬆。聲調柔軟,雙眼露出貓般的神色。她仍在娓娓訴說,他已經心不在焉。他在想著把她瀑布般的黑髮放下來纏在他腰間,擁她在懷甜蜜地親吻。她的身子如此輕盈,坐在他腿上也不會有多少分量。和纖細的身材相比,他更欽佩她鋼鐵般的意志和無畏的勇氣。即使是瑪麗也不敢觸怒他的脾氣。

「如果有非常非常糟糕的事發生,」她說,「俄國人就會說那句諺語:一切都會過去。我爸爸以前常常說——」她突然停住。

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的父親在她心中佔據著重要的位置,「跟我說說你父親。」盧克低聲要求。

她的眼裡湧上了晶瑩的淚花,「他逝世好幾年了。他是個正直的好人,別人一有糾紛都讓他去調停。他總有一窺全局的本事,自他走後一切都不對了,」她的唇角露出苦澀的笑,「離家萬里的滋味真不好受,對他的回憶只有停留在家鄉。」

盧克看著她,心情複雜。他預感到自己平靜內心的表象即將被某種不知名的爆炸情愫給衝破,這非常危險。自瑪麗死後,他活得如行屍走肉,除了滿足基本的需求外,他別無所動。直到現在。他應該遠離這位家庭教師,先前關於女僕的爭論給了他很好的借口可以解僱她,可是他最後還是沒有這麼做。

他沙啞地問她,「你還會回去嗎?」

「我……」她悲傷地看了他一眼,他心頭一緊。「我不能回去,」她低聲。

下一刻,她就走開了,可以說幾乎是衝出了書房,連書也沒拿。

盧克沒有跟上去,他害怕。他頭腦一片空白,仰躺在椅子上,無神地瞪著天花板。她太年輕,太陌生,太……太多和瑪麗截然不同的地方。

盧克站了起來,肌肉放鬆。他怎能背叛瑪麗?他清晰地記得他們共同擁有的過去,雖然她死後他也找過女人,但只是出於肉體需求,純然的肉慾而已。

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再渴望瑪麗以外的其它人,但,他的自制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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