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看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那是個我來說遙不可及的男人。他清秀、英俊,優雅、忠誠,有著知識分子典型的謙虛和紳士風度,也許是未能從喪妻的悲痛中痊癒,臉上時不時地還掛著一絲淡淡的、讓女人一不小心就要墮入情網的憂鬱,我從來沒想過,像他那麼傑出又有智慧的男人會對我這種女人一見鍾情。」
「一見鍾情?」
我愕然。
「恩。但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和阮芫長得那麼像。歸途費了很大的心思才追到我,當然,問題不在他身上。就像你說的,我天生就是個沒什麼自信的女人,一直覺得自己沒什麼特別的魅力,始終默默無聞地守著自己渺小的一片天。而歸途,不僅是赫赫有名的青年建築師,還擁有一份妻子遺留下來的巨大產業,他完全可以找一個門當戶對的貴族小姐,怎麼偏偏就看上我這麼個小職員呢?
「於是,我害怕了,一方面很想跟他在一起,因為這很可能是我人生里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另一方面我又怕他是一時衝動,熱情過後就一腳把我踢開,這種事情我碰得多了,否則我也不會一把年紀了還高不成低不就的。
「可是後來,我父母知道了這件事。他們竭盡全力撮合我們,好象一旦放棄他,我就再也嫁不出去似的。歸途也好像和他們更投機,一來一往,很快就成了一家人。
「我父母出生平凡,也沒念過多少書,歸途對他們卻像親生父母般孝順,雖然我也知道,那是他追求我的一種策略,將來未必還能保持下去,可是他那種身份的男人,對我的家庭如此用心,我又怎麼能不感動?
「於是,我心軟了,結婚不過就是一場賭博,與其和一個條件不上不下的男人耗一輩子,不如押大一點,這個看上去高不可攀的男人或許真的就是我的真命天子也說不定。
「一旦想通,我就立即改變了態度,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熱情,而且三個多月就匆忙結了婚。
可是,蜜月一過,問題就出現了。」
潘月端起杯子,臉色從明朗轉向灰暗。
我沒有插嘴,為了保護她好不容易徐徐敞開的心扉。
關鍵的時刻即將到來,我必須全神貫注,聽清楚她說的每一個字。
「歸途認為前妻去世還不滿三年就舉行隆重的婚禮不太合適,所以,我們登記結婚後直接出國去度蜜月,權當旅行結婚。蜜月回家的路上,歸途接到電話,他父母得知我們結婚的消息,已經特地趕到A城來看我了。
「你不知道,當時我有多緊張,惟恐他們拿我和他以前的太太作比較,可是,結果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唉,我要怎麼向你描述他們見到我時那種奇怪的表情呢?……」
她好象突然失去了表達能力,顯得有些笨拙。
「安凌,坦白說,那天晚上,你看清我的那一刻,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我猶豫了一會兒。
「我想,我是真的被你嚇到了。」
「害怕么?」
「是的。雖然我並不知道阮芫已經死了,也許,是你當時的打扮讓我產生了錯覺,我覺得你像……像……」
「像鬼。」
她自然地接過我的話。
寒氣又悄悄爬上了我的頸項,而先前那種無奈的表情也重新回到了潘月的臉上。
「他們的感覺和你一樣,我是說歸途的父母,雖然從頭到尾他們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但我還是從他們身上看到了某種異樣的情緒。
「站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歸途的母親本能地退後了一步,這個細節我一直記憶猶新。她的眼裡充滿恐懼,他父親的臉色也變了,變得凝重而蒼白。我覺得他們在害怕,這種反應讓我手足無措,我慌張地摸自己的臉,下意識地審視自己的裝扮。」
「和一個已經去世的人長得那麼像,有那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我安慰她。
「可你為什麼也會有這樣的反應呢?這讓我懷疑,讓歸途的父母產生恐懼的,到底是我還是那個死去的阮芫?」
「最後,他們對你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他們奇怪地打量了我半天,然後把歸途拖進書房談了大約十五分鐘,等我泡完茶從廚房出來,他們已經準備要走了。我們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下告別,就在歸途關上鐵門的那一刻,他母親終於忍不住回頭,對我說,你和小芫長得還真是像。」
潘月難過地垂下臉來,眼角濕濡了。
「這句話深深地刺激了我……」
她努力繼續往下說。
「當天晚上,我謊稱自己忘了買照相本,問歸途有沒有多餘的影集可以暫時放一下我們蜜月時拍的照片,實際上,我是想看看阮芫到底長得什麼樣,可是歸途卻說,他已經把過去的東西全處理掉了,連照片帶影集都扔了。我很好奇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又不敢問他,我怕,怕自己接受不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大家都是女人,換成你,你的第一反應肯定也跟我一樣。
但是沒想到,歸途主動對我解釋了這件事。」
「他怎麼說?」
「他說,我的確和阮芫長得很相似。但事實並不是我想的那樣——他不是為了要尋找一個替代品才娶我的。之所以銷毀有關阮芫的東西,就是為了不讓我產生誤會,守護他好不容易重新找回的幸福……」
「你相信他么?」
我敏銳地把她一直試圖遮掩的問題挑開。
她的眉頭果然鎖住了,半晌,才微微放鬆。
「那一刻,我是相信的。不僅相信,還很感動,我沒想到他會看透我的心。他那麼溫柔,那麼體貼,幾乎立刻消除了他父母帶給我的那種心理障礙,讓我覺得自己是多麼幸運地被一個近乎完美的好男人深深地愛著,甚至……即便他心裡真的還有著阮芫的影子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必須接受他的一切,包括那些令他難以忘懷的過去,只要他確定,現在愛的人是我,那就夠了。
「然而……」
……
我開始猜想接下去的故事情節,而記憶如洪水決堤頃刻間涌了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承受一份雙重記憶。
我必須想想。
這時,喬牧回來了,他一踏進門檻就看見了我們,同時在我臉上搜尋著這場談話的蛛絲馬跡。
潘月也把目光移向窗外不知名的角落,我想,她不想再說下去了,至少,今天不會了。
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個男人。
至於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和我又有著怎樣錯綜複雜的關係?卻無論如何也整合不起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
喬牧質問我。
「想忘記。」
他不信,硬是要從我臉上找出走火入魔的證據。
其實,連我自己也迷茫了,原本堅決的信念未能抵禦潘月繪聲繪色的回憶,所有我力求拋棄的過去,將我直逼命運的死角。
這場療傷才剛開始,我卻已看見,站在遙遠的大路盡頭的,安的影子。
她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么?
還是依舊孤獨地一個人,為我即將到來的困頓起舞喝彩呢?
「要和她保持距離。」
喬牧一再提醒我,
「不能單憑她的話就斷定她是無辜的,更何況,無辜不代表沒有侵略性。」
侵略?
喬牧用了一個很危險的詞,讓我心有餘悸。
「你並不了解她,這樣的評判對她不公平。」
我不知道是在替潘月辯解,還是替自己。
「我會比你更了解她的,你知道我有這個能力。」
因為潘月,我們之間又產生了分歧,有時候,我覺得喬牧的觸角比我更敏銳,他有一雙和安一樣的眼睛。
喬牧很擔心我,他覺得我低估了潘月,那絕不是個尋常的女子。他開始著手尋找歸途的記憶,好像認定了潘月帶來的謎團,遲早會讓我變成一顆棋子,墮入不可預料的陷阱里……
是么?是這樣的么?
至少,她已經讓我想起他了。
我和潘月重合的記憶,像一條扭曲的鎖鏈,將我們緊密地聯結在一起,並讓拙言的潘月很快變得能言善道起來。
「對你傾訴,就好像和自己交談。不一樣的自己,毫無顧慮的自己,那種感覺很奇特,你呢?」
我沒有回答,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表達。
她永遠不會明白,我自我領悟的喜悅是來自那些囤積已久的夢,那些原本屬於她,日後卻要一輩子跟隨我的夢。
那些夢是如此膠著、粘稠、撲朔迷離。無法沉澱,更無法溶解,只圍繞著一個人——歸途。
他的容貌日益清晰起來,在夢中連嗓音也變洪亮了,有時,甚至無緣無故站到我的面前來擾亂我的視線,他通常不說什麼話,只是下意識地尋找著落在自己身上似有似無的目光。
他看不見我,卻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