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煉丹房是間極為寬敞的半圓形石室。映入六人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將牆面鑿開的橫穴,穴中由上至下、從左到右,都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大小不等的藥瓶藥罐。面北靠牆的一張大石桌上,橫七豎八地堆放著用來研磨、稱量、攪拌的種種工具。石室內。東北和西北角兩處各設一爐,爐火終年不息。
荊天明一入門內,便聞到之前他在珂月身上聞到過的那股神奇香味,「原來是藥味啊。」
一名身穿黑衣的女子坐在東北角的爐火前面,專心致志地盯著架在爐上的一隻小盆,紅紅的火光將她蒼白的臉頰照映得略有血色,卻無法穿透這女子周身那股了無生氣的寒意。另一名身穿青衣的女子站在西北角的爐火前面,很懊惱地盯著架在爐上的另一隻小盆。
「看來火爐上燒煮的便是那長生不老葯了。」劉畢心中一直對傳說的仙藥存疑,但此時見了月神烏斷與神醫端木蓉兩人臉上嚴苛的表情,不禁暗想:「說不定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葯。」
珂月一入得門內,先是東張西望,見徐讓並不像鬼谷三魈所說的親自在煉丹房中鎮守,隨即發出一聲歡呼,往烏斷和端木蓉兩人跑去。抱抱這個,又抱抱那個,忙得連話都來不及說。烏斷面無表情地任由珂月又拉又抱,端木蓉卻笑眯眯地連聲道:「好啦、好啦。行了啦。」
眾人見鬼穀穀主竟不在房中,都覺得今日真是好運至極。原本以為得要硬闖過鬼谷三魈、衛庄與徐讓諸多高手,沒想到不費吹灰之力,看來今日必能順利將端木蓉與烏斷兩人救出,同時毀去那長生不老葯。
「你既然回來了。那白玉呢?」端木蓉性急的個性依舊沒變,珂月才剛剛放開自己,便急忙問道。「對!白玉給我。」烏斷不知多久沒開口了,也凄厲言道。
「白玉我拿到了。」珂月一手拉住月神,一手去扯神醫,言道:「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別管什麼白玉了。兩位姑姑快跟我走吧!」
「你胡說什麼!」
「什麼別管白玉了!」端木蓉和烏斷不約而同地叫喊了起來,「快把白玉給我!拿來!」
「姑姑……」珂月哀求道:「阿月求你們了,快跟我走吧。你們也知道的,只要仙藥熬煮完成,他們便會殺了你們,你們想想,只要你們二人活著,這世上便有可能會出現第二顆長生不老葯。鬼谷這些人怎能容許你們二位活著出谷?」
「這些我們早就知道了。傻丫頭。」端木蓉道:「現在快把白玉給我。」
「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從烏斷的表情看來,她已幾近瘋狂。她捏著自己的手指,一根捏過又換一根,在兩座火爐間走來走去,口中喃喃言道:「八年?不,十年?」烏斷幽暗的雙眼中閃著鬼火,輪流盯著這石室中的每一個人,「你!你!還有你!你們知道我花了多少時間在煉製這副方子嗎?」烏斷撿起丟在大石桌上,那原本交由徐讓保管的九十八片竹簡中的一片,「這房子……這仙藥……」烏斷突然轉過身來對著花升將大喊大叫道:「你知道嗎?月神烏斷是不會輸給風朴子那個老頭的!以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烏斷激動地說著,卻又突然失落了起來。她拿起桌上另一片竹簡,塞進口中,喀喀喀地咬著,涎水順著竹簡滴落在地。烏斷嗚咽道:「可是她解不出。月神烏斷她居然解不出。第五十六片……你看!」烏斷將口中的竹簡吐出來,在劉畢面前搖晃著,「就是這一片!就是這一片!你也不懂,對不對?對不對?」
「沒人能懂!所以……所以他們找來了我師妹。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哈哈哈哈!」烏斷仰天大笑,「我們一路解了下去。解下去解下去解下去……」烏斷拉起荊天明的手,直推他到東北角的火爐邊上,「你看啊。你聞啊。你聽啊。這就是長生不老葯!」或許是心生憐憫,荊天明不忍忤逆她的意思,便依言照做了。烏斷等他看過聞過聽過之後,又拉他到西北角的那座爐火邊上,「你再看啊!你再聞啊!你再聽啊!這鍋也是長生不老葯。我們煮了一模一樣的兩鍋。為得是預防萬一啊。」烏斷突然甩開荊天明的手,百般憐愛地說道:「我心愛的仙藥。我的長生不老葯。」說著也不管鍋子尚在爐火上沸騰著,十指便輕輕地去摸鍋沿。一股刺鼻的人肉焦味傳來,使得在場的人好生難受,但烏斷臉上表情卻如同尋常人一般,口中念著:「長生不老葯。我心愛的長生不老葯……」
「這不是長生不老葯。」端木蓉冷冷說道。
「你說什麼!這怎麼不是長生不老葯?」烏斷嘶吼著。彷彿天下的人都跟她過不去。
「缺了最後兩片竹簡。」端木蓉從一個石穴中拿出梅花黑盒,翻來覆去地在手中玩弄,語調隨即也變了:「看不見。整整三年多了。可就是看不見裡頭的竹簡寫些什麼?打不開這盒子,那兩個鍋子里裝的就只是廢物。」
「她也喪失理智了。」荊天明原以為瘋的只有烏斷,此時看了端木蓉臉上表情,才知端木蓉也同樣走火入魔了。
「好姑姑……」珂月也看出來了,她哀告著,「走吧。這就跟阿月走吧!」又像騙小孩似地說道:「不然這樣好不好?姑姑們先跟阿月出去。回到神都山後,我們再繼續煉製這個仙藥。啊?」
「不可能的!哪這麼容易?」端木蓉喊道:「這些藥材、爐具,都是百中選一。離了這裡,便再也完成不了仙藥了,給我!」端木蓉朝珂月伸出手,「快把白玉給我!打開這該死的盒子。」
「不行!」珂月斬釘截鐵地回絕道:「我們現在就得走。一會兒若是徐讓回來,那便誰也走不了了。」
「他不會回來了。」端木蓉言道,「你放心吧。」
「應該說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烏斷言道,她孱弱的手臂指向歇山身後一個橫穴,「他就在那裡。」宋歇山等人聽聞此言,都是唬地一跳。雖說早就心中有數,身為鬼穀穀主的徐讓定然懷有絕世武功。但誰也沒想到,徐讓的武功居然高到能在斗室中,完全隱藏住自己的氣息。大驚之下,荊天明與宋歇山對望一眼,心中想的是同一件事,「莫非天下真有如此高手?」
「嘻嘻嘻。」只聽烏斷笑道:「他不會再來了,不過也走不了。他……徐讓他……他死了。」烏斷過去掀開擋在橫穴前的布簾。六人都忍不住靠過去看。
昏暗的光線中,石穴上那堆瓶瓶罐罐之間縮著一團東西,幾個人花了好一段時間,終於看清那團東西究竟是什麼,然後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老人。已經一百多歲的老人。
老人渾身乾枯猶如樹椏,臉上的皺紋多如麻線。眼皮下垂到幾乎只剩下兩條眼縫。透過眼縫,可以瞧見裡頭的眼珠子蒙著一層薄膜渾濁不清。老人宛若一隻烏鴉似地縮著肩膀曲著腿,被倒放在牆壁的石穴裡面。
「這是徐讓沒錯。」荊天明認得這張臉,「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死了!」
「三天前,他就死了。」端木蓉用一種抱怨的口氣說道:「我們嫌麻煩沒有處理。只好將他塞在這裡。」烏斷上前摸著徐讓微微張開的僵硬雙唇:「告訴你們,我還灌了幾碗仙藥到他口中。」說著咯咯地笑了,又尖叫起來,「沒有用!一丁點兒用處都沒有。我的長生不老葯……我心愛的長生不老葯……沒用……沒用……嗚嗚嗚……」
「他。這徐讓是怎麼死的?」一直沒開口的宋歇山忍不住問道,「誰殺了他?」
「怎麼死的?你問我他怎麼死的?」端木蓉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與口吻叫道:「一個上百歲的老人是怎麼死的?誰殺了他?哈!時間殺了他。哈!他自己謀殺了他自己。當然是老死的!你這蠢豬!」端木蓉突然轉頭,對珂月怪叫道:「現在!傻丫頭!白玉!給我!」兩隻眼睛圓瞪凸得似要掉出。
「徐讓既死,一時間倒沒什麼可怕的了。」荊天明對珂月點點頭,「給她吧。讓她把梅花黑盒打開。」宋歇山、花升將、劉畢、辛雁雁四人也一一點頭。珂月本不願意,只一心想將二人硬生生架離鬼谷。但如今烏斷的瘋狂看來是沒有救了,兩人既如此執迷,怕只怕連端木蓉的神智也將無法恢複。珂月內心掙扎,最後想道:「也只好賭上一把。說不定打開盒子,端木姑姑便能清醒過來。」端木蓉接過最後一塊白玉,又從一大堆瓶瓶罐罐中分別取出其餘四塊,與那梅花黑盒一同放置在石桌上。
一時間,眾人皆不禁屏氣凝神。想到這麼多年來的秘密即將要在他們面前真相大白,每個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來,室內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聽見。
就看端木蓉按著木盒上的紋路,極為謹慎地將五塊白魚狀的玉墜一一鑲嵌而入。五塊溫潤的白魚玉墜,在黑色木盒傷透排成了一個圓形。端木蓉這幾年來也不知對著這黑盒琢磨過多少次了。這時白玉玉墜到齊,她彷彿已經開過這盒子幾百次了似的,毫不猶豫地將這塊白玉下拉、那塊白玉左旋。在端木蓉東按西扣之下,原本正圓形的五塊白玉,慢慢在黑盒上頭排成了一朵白色梅花。荊天明心中暗道:「怪不得叫梅花黑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