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彤雲密布

六人一路前行。

空氣中果然瀰漫著濃濃的硫磺味。由於實在太過黑暗,眾人逐漸失卻了時間與方向感,雖然行不多時,卻彷彿已走了許久許久。這些狹長的甬道,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折來覆去,起錯綜的程度,就似這些沉默無語、心裡卻暗思翻湧的人們。

花升將奉鉅子之命前來,走在六人最後,戒備最嚴密。他生性開朗豁達,最見不得人裝神弄鬼,一路上邊走邊暗罵:「這些鬼谷的兔崽子們,行事果然陰毒,種種幾關暗算,令闖入者縱然武功再高也防不勝防。此次若非有珂月宮主領頭,卻哪裡能找得到這樣詭異的入口?」

宋歇山心中猶如重石壓著,只想:「過去幾十年來為了五塊白玉幾乎掀翻武林。趙……唉,師父他老人家只怕與此事也脫不了干係……今後我算是叛出師門了?還是師父他老人家才算是清霄派的叛徒呢?唉,我自小以清霄派為家,往後卻該何去何從?」

劉畢雖走在六人中間,戒慎之嚴卻不亞於殿在最後的花升將。他腦中正仔細盤算:「這山道不知是天然形成?抑或人工開鑿?鬼谷為了幾塊白玉如此費盡心機,難道這世上真有長生不老之事?我花了好幾年時間耐心布局,終於快能將本門叛徒邵廣晴除去,統一儒門。沒想到如今卻身陷險地,身旁這些人無一可靠不說,更有那珂月在。怕就怕那珂月另有計較,她若對我等有加害之意,此處可說是再好不過。但如若不親身涉險,探明真相,日後恐怕不再有此良機……」劉畢心中惴惴不安,往前踏出的每一個步伐也都小心翼翼,彷彿只要一不留神,便會墜入萬丈深淵。

這封閉的空間和壓迫性的沉寂,在在都使得辛雁雁格外恐懼。俞往前走,她便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與腳步聲變得十分巨大。她兩隻手心裡全是汗水,心中不禁暗暗佩服珂月,「這地方可不是尋常人有膽量走入的,珂月竟能單獨進出多次,倒是不簡單。」她豈知珂月過去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克服恐懼,又如何一次一次地硬挺著頭皮往返,方有今日的泰然自若。

這時珂月走在六人最前頭,只是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一路向前。此行對珂月而言,除了救出端木蓉和烏斷之外,其餘的都不重要。

六人當中,就屬荊天明最為鎮定。既然珂月一路走得不疾不徐,他便料定此處尚無危險。荊天明只覺得大伙兒似乎都過分緊繃了,當下試探性地咳嗽一聲,見珂月沒有阻攔他發出聲音的意思,於是故意低聲問道:「雁兒、雁兒。在我背後的是你吧?」

辛雁雁很緊張的回道:「是我。怎麼了?荊大哥。」

荊天明道:「沒事、沒事,你別怕。劉畢、劉畢,在雁兒後頭的是你吧?」

劉畢很警覺地回道:「是我。在我後頭的是宋大哥。」

荊天明嗯了一聲,繼續喚道:「宋大哥、宋大哥,在劉畢後頭的是你嗎?」

宋歇山答道:「是我沒錯。怎麼了?荊兄弟。」

荊天明道:「沒事,我檢查一下。誰知道在這黑暗中,走著走著,說不定有人就被調包了,」

劉畢不疑有他,還附和道:「天明顧慮的是。花大哥、花大哥,在宋大哥後頭的是你吧?」

花升將正待回應,荊天明卻立刻搶答道:「不是呀,花大哥走在我前面。」

辛雁雁和劉畢齊聲驚道:「怎麼會?花大哥明明走最後頭。」

宋歇山疑道:「荊兄弟,你可別嚇我,要是走在你前面的是花兄弟,那走在我後面的這個人是誰?」

荊天明奇道:「我怎知道?喂、喂,最後頭的那個,你到底是誰?」花升將見荊天明在這關頭居然還有性質耍弄眾人,心中不禁暗自好笑,當下便故意悶不吭聲。宋歇山急道:「花兄弟!花兄弟!在我背後的明明是你,你倒是吭聲啊?」

劉畢此時也聽出荊天明是故意搗鬼,但又不免有所懷疑,低聲問道:「珂月呢?」

黑暗中,只聽得珂月撲哧一笑。

荊天明道:「你別光是笑,光是笑一笑我們怎聽得出你是誰?」

珂月啐道:「荊天明,你無不無聊?」

荊天明嘿嘿笑回:「我就是看大家太無聊了。」

劉畢嘆了口氣,很不以為然地責備道:「天明,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這種玩笑!」

宋歇山卻尚自狐疑:「可是花兄弟幹嘛一直不出聲?難道在我背後的真不是他?」

辛雁雁俞想俞怕,忍不住顫聲催道:「花大哥、花大哥,你快說話呀!」

花升將呵呵笑道:「別怕、別怕。珂月背後的是荊兄弟,荊兄弟背後的是辛姑娘,辛姑娘後頭是劉兄弟,劉兄弟後頭是宋大哥。宋大哥,在你背後的人是我。在我背後可就真的沒有人了。」

宋歇山這才放下心來,笑道:「花兄弟,你要是再不出聲,我可就有回頭一掌打過去了。」

幾個人被荊天明這麼一鬧,原本緊繃的神經都稍微放鬆了些。辛雁雁沒好氣地道:「真是的,花大哥,荊大哥他老愛胡來,你怎麼也跟著瞎鬧!」

說話間,眾人漸漸覺得前方有光線傳來,似乎這甬道出口便在不遠處。這時空氣中的硫磺味也漸漸淡了。隔不多時,六人陸續走出甬道,來到一間方形石室。

室內空無一物,唯有一扇青銅門牢牢緊閉。石室上方的岩壁鑿有天窗,清晨的薄光正自窗洞斜射而入,照亮了整間石室。

眾人甫從黑暗進入光亮之處,陡然間看見站在自己身旁之人竟是趙楠陽、左碧星和鬼谷三魈,皆唬地一跳、各自退開,緊接著才想起,除了珂月以外,其餘無人皆已易容,再望去時不禁啞然失笑。

荊天明抬頭望著天窗,疑惑道:「我們不是已深入山中,怎麼還能有光?」

「其中奧秘我也不能明白。」珂月說道:「我只知道過了這間石室,便是真正的鬼谷聖域。我在這聖域里能夠同性的範圍很有限,但舉凡我所去過的間間石室中都有光線,連呼吸的空氣都異常清涼。」

「這真是巧奪天工。」辛雁雁讚歎道。

「喂!喂!這是讚歎敵人的時候嗎?」荊天明言道。辛雁雁不自覺的吐了吐舌頭。珂月不理會他兩人拌嘴調笑,只道:「過了這間石室,裡頭的道路我也只去過幾回,最深入的一次,便是我拿到劉畢身上的白玉直奔煉丹房那次。」

「宮主的意思是,你也只進去過那煉丹房一次?」宋歇山問道。珂月點頭,言道:「各位切記,待會兒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要保持鎮定自若,依計行事,千萬別往了自己扮演的角色。那麼,趙老爺子,我們就進去吧。」

「趙老爺子?」花升將歪著頭,撞了撞荊天明言道:「珂月小姑娘她叫的是誰啊?」辛雁雁在旁邊不知兩人正在開玩笑,緊張兮兮地提問道:「花大哥說什麼哪?宋大俠不就是趙老爺子嗎?」

「誰是花大哥?」這回換荊天明耍嘴皮了,「白姑娘,聽說你聰明過人,怎麼突然糊塗起來?」花升將聽了哈哈大笑,辛雁雁這才知道自己又上了這兄弟倆惡當。

「事不宜遲,這就走吧。」珂月拉開青銅大門,率先走入狹窄的石道間。

六人初入這甬道中,便聽得腳下叮噹作響。低頭看時,卻不見自己腳下踩著任何異常之物。「這是一條響道,但凡有人經過,便會叮噹作響。」珂月邊走邊解釋,「前面石室中的青銅大門,與下頭石室中的青銅大門乃是一對。方才我們拉開那青銅門的同時,下頭的青銅們也會隆隆作響。」

「換句話說,前頭鎮守的人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沒錯。噤聲。再下去他們便能聽見我們說話的聲音了。」明明珂月已叫大伙兒都別說話,劉畢仍忍不住低聲囑咐:「記住,大伙兒盡量避免開口,一切以安全為要。」

說話間,六人已見到一扇與方才一模一樣的青銅大門。珂月當下拉起門上的獸首環,大敲三下,「鏘!鏘!鏘!」撞擊之聲在甬道中震動出嘹亮回鳴,鐵門後立刻傳來了開鎖聲響。

咿呀聲中,鐵門被緩緩向外拉開,逐漸出現在他們眼前的,竟是一座長寬俱有近百丈的巨大廣場。眾人雖說早做好心理準備,如今見此陣仗,還是不禁心下駭然。

廣場左右兩側山壁,如蟻穴般皆有諸多通道入口。高達數丈的山岩,碗似地覆蓋住整座廣場。抬頭仰望,片片光華的岩石金色晃耀,鑲嵌在眾人頭上,只照得四處猶如白晝一般。

廣場中央兩道人牆,各個皆是身穿盔甲、手持長槍,一左一右地雙排隔出一條長長大道直達彼端。盡頭處則是另一堵石牆,森嚴矗立在上百道階梯頂端,牆上兩扇黑色巨門則沉默地緊閉著。

那負責開門的守衛一見到六人,便立刻先朝著宋歇山喚道:「趙老爺子。」緊跟著又對花升將、辛雁雁和劉畢一一喚道:「春老爺子、白姑娘、束公子。」最後方對珂月喚道:「珂月宮主。」竟將輩分高下分得清清楚楚,言態執禮甚恭。宋歇山不禁暗自驚異:「如此看來,師父身為鬼谷護法,地位竟比鬼谷三魈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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