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獨弦獨歌

十五晚上的月亮一般都出現得比較早,有時太陽尚未下山,日頭還亮亮的,月兒便已經在東邊的天空展現她的臉龐。這一天也是如此。假的羅功超跟心急的月亮一樣,臉上粘著從正主兒臉上剃下來的鬍子,提前出現在蓬萊殿前。

這座三層高的宮殿,門前喧鬧不已。看來焦急地等著進門的人可不止荊天明一個。形形色色的人們操著不同的口音,在蓬萊殿前踱著步,偶爾抬頭看看天空,抱怨兩句為什麼不相識的太陽還不下山。當夜幕低垂,總算遂了人們心愿,街道左邊那原本空蕩蕩的蓬萊宮門,咿呀一聲,被八個青色鬼面協力拉開了。

暖暖的空氣、誘人的酒香,和在悠悠揚揚的音樂聲中,一股腦兒流瀉到大街上來了。或許是被這股氣氛所迷惑,等待已久的眾人突然失去了聲音,魚貫而安詳地走進宮門。踏入宮門後,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樣的珍寶奇玩,珊瑚、琉璃、琥珀、硨磲……荊天明的頭不管擺往哪一個方向,都有珍寶擋住他的視線。這中富麗堂皇的陣仗,即便是從小在秦宮中長大的荊天明都為之訝異。

「好險。差一點兒就忘了我來是做什麼的。」坐在羅功超的位置上,荊天明在心中提醒自己,「打起精神來。等會兒可別貪杯。千萬瞧仔細那個鬼谷方上……咦?好香啊,是幾年的黃酒香?」荊天明抽動鼻子,暢快地喝了幾大腕。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好酒?酒香氣在齒縫間四溢,有點辣辣的,很快又轉為鮮甜,直沁到骨子裡。正要再倒,自己面前的酒罈子卻已空了。穿梭於賓客間四處張羅服侍的青色鬼面們,很快又放下一壇。再抬頭時,只見斜坐在不遠處的花升將也喝得暢快。劉畢倒是隔著面具,還能從眼神間放出責備的光芒,瞪得荊天明、花升將兩人都放下了酒碗。

「咦?好香、好香。」才剛放下酒碗,荊天明的鼻子卻又聞道香氣,「香得古怪,這味道是……是?」荊天明忍不住轉頭望向香氣飄來的地方。蓬萊殿的宮門處人聲鼎沸,似乎有什麼貴客到來。十來個青色鬼面在前方為剛抵達的客人們開道。

隨著奇異的香味愈來愈濃,人們的驚歡聲也從宮門處漸漸傳了進來。「好美啊。」

「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女子。」

「是仙女嗎?」

「怪不得方上都不收美女,人間的庸脂俗粉哪裡比得上人家。」

「怎麼是女人?」來到鬼谷已經待了個把月,荊天明還未見到任何一名女子。花升將也好奇地轉頭去瞧。

四個衣衫華貴的女子毫不扭捏地穿過了人群。

走在最前方的女人既傲且美,在成百男人的注視下如無人之境,快步領頭向二樓席間走去。當她從易容過的花升將面前經過,花升將的眼中幾欲噴出火來。雖是多年不見,花升將還是一眼便認出她來。這世上若非有她,路枕浪也不會自裁了。花升將心中恨不得牙痒痒地瞪著白芊紅。

荊天明則雙眼圓瞪地看著走在白芊紅身後的女子。「是阿月!」若非劉畢及時踢了他一腳,荊天明差一點兒就忘性地叫出聲來。

珂月跟在白芊紅身後走著。平常總是樸素打扮的她,今日顯得特別艷麗,明珠寶玉釵鐶翠綠,在在都襯托出珂月的清麗之美。但在荊天明眼中,珂月壓根兒就不該帶這些首飾珠寶,它們使得她的容顏更顯憔悴。雖走在人群中,但荊天明感到珂月的眼神不知望向何處,心緒不知飄往何方。

「是她。真是她。」當珂月打自己眼前走過時,荊天明感到一陣重擊似雷擊落,「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彷彿為了給荊天明解答似的,兩個熟悉的身影緊跟著珂月掠過他面前。

「月神烏斷……還有端木姑姑……」

荊天明眼中一亮,揣度道:「她們怎麼也在這兒?又為何跟白芊紅一道?對了!必定是端木姑姑給鬼谷的人抓來了,以此要挾阿月。這月神烏斷嘛……她……她也是神都九宮門下之人。對、對,阿月身為神都九宮的掌門人,定然是不能拋下她們不管。」

白芊紅、珂月四人顯然是蓬萊殿夜宴的常客。只見她四人蓮步輕移,在眾人嘈雜的議論聲中不發一語,走入特地為她們四人設在二樓花廳的席面。四人入座後,則由他們專屬的侍者緩緩放下花廳東南西北數道垂簾,將所有人的好奇目光都隔絕在外。

白芊紅髮出淺淺的笑聲,與端木蓉、烏斷聊著天。端木蓉吃飯的聲音還是那麼響。珂月她也在笑。

明明目光無法穿透,荊天明卻依依不捨地瞧著那些阻隔住自己與珂月的花廳垂簾。劉畢可不一樣,他緊緊盯著那些尾隨在白芊紅等人身後的客人。好幾個完全不認識的客人走了進來,其中有文有武,紛紛入座。劉畢一一將他們的特徵、長相記下。

走在這行人最後頭的是一個道骨仙風的老人。

見到這老人使得花升將第一次相信這世上說不定真的有神仙。因為他跟劉畢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活到這把年紀。

畢竟超過百歲,年紀使得那老人的身量有點兒蜷縮起來,但還是看得出他原本是一個很高的人。一張長臉。發白須白,面容枯槁。手上臂上幾乎沒剩什麼肉,猶如一副人骨架兜著件長袍在走路,輕飄飄地,走進了設在三樓銀銅殿的席面。

明明身上一點兒活氣都沒有,卻偏偏活得好好的。這就是花升將、劉畢見到這老人所留下的第一印象。

「這大概便是鬼穀穀主了?」

「八九不離十。他應該便是鬼谷弟子口中的那個方上。」劉畢、花升將兩人不停地交換眼神。參加夜宴的許多客人都帶著酒杯、酒碗到三樓銀銅殿去敬酒。

銀銅殿如搭造在湖面上的一座涼亭,四面無壁,整殿純以紅銅打造而成,不摻一丁點兒木色,極細的白銀化作各式飛騰中的走獸穿插其間。

鬼穀穀主獨自一人坐在銀銅殿中,對那些來敬酒的人並不開口說些什麼,只是千杯不醉似得酒到杯乾。只要方上喝下自己敬的酒,去敬酒的鬼谷弟子便滿臉喜色,似乎得到了什麼天大的光榮。

劉畢與花升將也想上銀銅殿瞧個仔細,卻又怕露了餡兒。雖然不知鬼谷方上實力如何?但能統帥鬼谷幾千人馬,武功必定非常了得。劉畢再三向荊天明使眼色,要他去試探方上。無奈自從珂月來到這蓬萊殿,荊天明的眼神心緒便一直沒離開過二樓花廳。便連鬼穀穀主,他都沒多看幾眼。

「你搞什麼?」劉畢終於沉不住氣,趁著大家四處敬酒時走到荊天明身邊,壓低聲音言道:「別再看端木蓉跟珂月了。你這樣失態,小心被人看出破綻來。」劉畢見荊天明似乎沒有聽見自己的言語,恨不得用蠻力將他的頭硬扭過來瞧著自己。

「你擋住我了。」聽聲音,二樓花廳中似乎有什麼動靜,荊天明對用身體擋住自己的劉畢抗議道。果然,花廳北面的垂簾掀起,四名女子魚貫而出,看她們的樣子似乎是打算提前離去。

「老羅,你喝醉了。別站起來,坐下,坐下!」劉畢叫著荊天明的假名,裝模作樣地演著,嘴角壓低聲音提醒荊天明道:「你千萬別跟去啊!你瞧來參加這宴會的鬼谷弟子,有哪一個捨得提前離開的?」

荊天明心中知道劉畢講得有理,但他在九舍中苦苦白等珂月這麼久,如今好不容易又再相見。若不追上去,焉知待會兒珂月又將消失到哪裡去?又要等到何時才能再見她?

荊天明從窗口探出大半個身子往樓下看去,只見珂月她們已走出蓬萊殿外。

「劉畢,對不住了。」荊天明輕輕地在劉畢耳畔說了這麼一句,與此同時,伸手在劉畢背上一推。劉畢只覺得一股大力將自己凌空平行推起,整個人手足無措地向後飛去,乒乒乓乓地跌落在花升將的席面上,酒水菜肴頓時撒了一地。當所有人都轉頭去看劉畢的這個瞬間,荊天明轉身向窗外一跳,整個人便無聲地沒入蓬萊殿外的黑夜之中。

荊天明下來得晚了,四名女子已經無影無蹤。若非後來一陣北風剛巧吹過,將那神奇的香味又送到荊天明鼻下,他恐怕是白白離開蓬萊殿夜宴了。

四女仍由白芊紅領頭,一路向北走去,瞧她們熟門熟路的樣子,應該是走過很多遍了。端木蓉酒足飯飽顯得十分高興。烏斷還是冷心冷麵。白芊紅與珂月偶爾會攀談一兩句,但都是些無關要緊的話題。

從蓬萊殿向北走出二里有餘,上青石大道便向東方折去。四女轉向東後不久,忽然離了大道,鑽進右方仙山山腳處一座亂石崗中。此處奇石林立,大者有如巨像,小者宛若海蚌。有人工雕鑿而成者,亦有天生原石。石崗中似有路無路,若非四女走在前頭,外人只怕難以發現。

「怪不得我怎麼找都找不著阿月,莫非這些日子來她一直躲在這石陣後?」荊天明一面小心翼翼地尾隨,一面跳上身邊一塊巨石企圖一窺全貌。但這石崗佔地寬廣,此時又是夜晚,雖有十五的月亮照著還是難以將整個石陣瞧個清楚。荊天明身在陣中,只覺得石陣前後蜿蜒,宛如一條巨龍張爪延伸。荊天明暗中沿路做下記號。

「出來!你是誰?為何跟蹤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