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娜·亨利離開後,奈德·波蒙特走到電話旁,撥了傑克·朗森的號碼,找到對方後,他說:「傑克,你能不能過來一趟?……好,再見。」
傑克到的時候,他已經換好衣服。他們面對面坐著,各自手上拿著一杯波本威士忌和礦泉水,奈德·波蒙特抽著雪茄,傑克抽香煙。
奈德·波蒙特問道:「你聽說保羅和我拆夥了嗎?」
傑克說,「聽說了,」語調不甚在乎。
「你有什麼想法?」
「沒有。我記得上次你們拆夥,到頭來是在跟薛得·歐羅瑞耍詐。」
奈德·波蒙特笑了,似乎料到這個回答。「這回大家也都這麼想嗎?」
整齊精幹的小夥子說:「很多人是這樣。」
奈德·波蒙特緩緩吸了口雪茄,問道:「如果我告訴你,這次是玩真的呢?」
傑克沒說話,他的表情也看不出在想什麼。
奈德·波蒙特說:「是真的。」他喝口酒。「我還該付你多少錢?」
「麥維格小姐那件還差三十元,其它都付清了。」
奈德·波蒙特從褲口袋掏出一卷鈔票,抽出三張十元的,交給傑克。
傑克說:「謝了。」
奈德·波蒙特說:「現在兩不相欠了。」他吸了口雪茄,煙霧隨著講話而吐出:「我還有一件工作要辦,我要查保羅犯下泰勒·亨利謀殺案的事情。他跟我說過是他乾的,可是我需要更多證據。願意幫我做這個工作嗎?」
傑克說:「不要。」
「為什麼?」
黝黑小夥子站起來,把空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佛瑞德和我在這裡的私家偵探小生意目前做得不錯,」他說,「再過兩三年,我們就會發展得更好。我喜歡你,波蒙特,但還沒喜歡到敢去惹那個掌管全城的人。」
奈德·波蒙特持平的說:「他已經快完蛋了。他的手下都已經準備好要落井下石,法爾和倫尼和——」
「隨便他們。我不想加入那個行列,我想時候到了的話,他們自然能成功。也許他們會丟他一兩塊石頭,可是要真的搞倒他,那是另外一回事。你比我要了解他,你知道他比其它人全部加起來都還帶種。」
「他很帶種,搞垮他的也就是這個。好吧,你不想做,就別做。」
傑克說,「我不想做,」然後拿起帽子。「其它任何事我都樂意效勞,但——」他比了個手勢結束這句話。
奈德·波蒙特站起來。態度和語氣中不見絲毫怨恨:「我也猜到你大概會這麼想。」他用大拇指順了順鬍髭,思索的看著傑克,「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哪裡可以找到薛得?」
傑克搖搖頭。「自從他的地方被第三次清查——那次死了兩個警察——他就在避風頭,不過警方好像沒把帳算在他頭上。」他從嘴裡拿出香煙。「認得威士忌·瓦索斯嗎?」
「認得。」
「如果你跟他夠熟,也許可以從他哪兒問出來。他在城裡,晚上去史密斯街提姆·沃克那兒,有時可以找到他。」
「謝了,傑克。我會試試看。」
「小事一樁,」傑克說。他猶豫著。「你和麥維格拆夥,我真是難過死了。希望你——」他停了下來,轉身朝門走去。「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 ※ ※
奈德·波蒙特去地檢署辦公室。這回沒有人騙他說法爾不在。
法爾坐在辦公桌後沒起身,也沒打算跟他握手。他說:「波蒙特,你好嗎?坐。」他的聲音冷淡有禮,好鬥的臉不像平常那麼紅,雙眼平穩嚴厲。
奈德·波蒙特坐下,舒服的翹著腿,然後說:「我想告訴你,昨天我離開這裡之後,去見保羅所發生的事。」
法爾的「哦?」依然冷淡有禮。
「我告訴他我怎麼發現你——很慌張。」奈德·波蒙特極其可能的笑得很和善,用一種談論不重要小事的好笑口吻繼續說:「我告訴他,你好像膽子大到想把泰勒·亨利的謀殺案算到他頭上。他一開始相信我,但等到我告訴他,要解救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交出真正的兇手,他就說這樣不妥。他說,他就是真正的兇手,雖然據他的說法,那是意外或自衛之類的。」
法爾的臉略略轉白,嘴部肌肉僵硬,一言不發。
奈德·波蒙特抬眉。「聽我講這些很無聊,是不是?」
「你繼續,說下去。」檢察官冷冷的說。
奈德往後靠回椅子上,嘲弄的微笑著,「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對吧?你以為我們是在用計耍你。」他搖頭喃喃道:「你真是個膽小鬼,法爾。」
法爾說:「我很樂意聽你告訴我們任何訊息,但我非常忙,所以我得請你——」
奈德笑起來,回道:「好,我還以為你大慨會想要一份口供或什麼的。」
「好極了。」法爾按下桌上的一顆珍珠色按鈕。
一名穿綠衣的灰發女人進來。
「波蒙特先生想口述一份筆錄,」法爾告訴她。
她說,「好的,長官。」於是坐在法爾辦公桌的另一頭,筆記本擱在桌上,放在筆記本上的手握著一枝銀色鉛筆,坦白的棕色眼睛看著奈德·波蒙特。
他說:「昨天下午在內博大樓的辦公室里,保羅·麥維格告訴我,泰勒·亨利遇害那天晚上,他去亨利參議員家裡吃晚飯,他和泰勒·亨利在那兒發生了一些不愉快;他離開後,泰勒·亨利跟著出來追上他,而且試圖用一枝粗糙沉重的棕色手杖打他;在試著奪走泰勒·亨利的手杖時,他不小心用手杖擊中了他的前額,把他打倒在地;之後他就帶走手杖,燒掉了。他說他隱瞞自己誤殺泰勒·亨利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不想讓珍娜·亨利知道。就這樣。」
法爾告訴那位速記員,「馬上去整理出來。」
她離開了辦公室。
奈德·波蒙特說:「我還以為,把這個新聞告訴你,你會很吃驚呢。」他嘆道。「我還以為你會氣得半死。」
檢察官堅定的看著他。
波蒙特滿不在乎的說。「我還以為你至少會把保羅邀來面對這個——」他手一揮,「應該說是『毀滅性的揭露』吧。」
檢察官用一種克制的聲調說:「請別干涉我的職權。」
奈德·波蒙特又笑了,再度恢複沉默,直到那個灰發的速記員帶著他口述筆錄的打字稿進來。然後他問:「我應該要發誓嗎?」
「不必,」法爾說,「簽名就好,這樣就可以了。」
奈德·波蒙特在紙上籤了名。「結果情況不像我原先想的那麼好玩,」他開心的抱怨道。
法爾繃緊了突出的下巴。「是,」他帶著一種陰森的滿足說,「我不認為會好玩。」
「你是個膽小鬼,法爾,」奈德·波蒙特重複。「過街時小心計程車。」他鞠躬。「下回見。」
出了門,他生氣的扮了個鬼臉。
※ ※ ※
那天晚上,奈德·波蒙特按了史密斯街一棟黑暗三層樓房的門鈴。一名小頭厚肩的矮個子男人把門打開半呎,說,「好吧,」然後把門整個打開。
奈德·波蒙特說著,「哈啰,」走進去,順著昏暗的走廊走了二十呎,沿途右邊有兩扇緊閉的門,左邊有一扇打開的門,來到一個通往地下室的木造階梯,底下有個吧台,收音機輕柔的播放著。
吧台旁有一扇磨砂玻璃門,上頭標示著「盥洗室」。門開著,一名男子走出來,膚色黝黑,肩膀的斜度、手臂的長度,還有平板的臉和雙腿的彎度,都讓他看起來有點像猿猴——是傑夫·賈德納。
一看到奈德·波蒙特,他的泛紅小眼睛閃閃發亮。「喔,老天有眼,這可不是『欠揍』波蒙特嗎?」他大笑起來,秀出美麗的牙齒。
奈德·波蒙特說,「哈啰,傑夫,」在場所有人都盯著他們瞧。
傑夫大步朝奈德·波蒙特走過來,左手一擺環住他肩膀,右手抓住他右手,快活的跟眾人宣佈道:「他是我修理過最帶種的傢伙,而且我還修理他修理得很夠呢。」他拉著奈德·波蒙特到吧台。「我們先喝點酒,然後我讓你看看我喝酒的樣子。老天,你看著好了!」他湊近盯著奈德·波蒙特的臉。「小夥子,你看怎麼樣。」
奈德·波蒙特遲鈍的看著那張黝黑的醜臉湊得那麼近,然後說:「蘇格蘭威士忌。」
傑夫開懷的笑了,再度對眾人宣布:「你看——他喜歡這套,他是個——」他猶豫著,皺起眉頭,舔舔嘴唇,「是個該死的受虐狂,就是這樣。」他斜睨了奈德·波蒙特一眼。「你知道受虐狂是什麼嗎?」
「知道。」
傑夫好像很失望。「黑麥威士忌,」他告訴酒保。酒放在他們面前之後,他鬆開奈德·波蒙特的手,可是手臂仍環著他的肩膀。他們喝酒,傑夫放下酒杯,手放在奈德·波蒙特手腕上。「我樓上有個地方,我們可以一對一,」他說,「小到你沒法摔倒,我可以把你揍得滿牆彈來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