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醫院

一名護士正在照料奈德·波蒙特臉上的傷。

「還是哪裡?」他問。

「聖路克醫院。」她個子嬌小,一雙榛子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壓低的聲音好像喘不過氣來似的,還有一股含羞草的臭味。

「今天星期幾?」

「星期一?」

「哪年哪月?」他問。看到她皺起眉頭,他說:「喔,算了,我在這裡有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

「電話在哪兒?」他想坐起來。

「別動,」她說,「你不能打電話,而且絕對不能太激動。」

「那你幫我打。接哈特福六一六一,告訴麥維格先生我要馬上見他。」

「麥維格先生每天下午都會來,」她說:「但我不認為泰特醫生會准你跟任何人談話。事實上,你現在已經講太多話了。」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早上還下午?」

「早上。」

「我等不了那麼久,」他說。「你現在就叫他來。」

「泰特醫生稍後就會過來。」

「我才不要找什麼泰特醫生,」他急躁的說。「我要找保羅·麥維格。」

「你乖乖聽話,」她回答。「安靜躺在這裡,等泰特醫生來。」

他氣呼呼的瞪著她。「好厲害的護士。有人告訴過你,和病人爭論是不好的嗎?」

她沒搭理。

他說:「而且,你害我下巴好痛。」

她說:「如果你別動下巴,就不會痛了。」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問:「我怎麼了?或者你沒高明到曉得我怎麼了?」

「大概是喝醉酒打架,」她告訴他,可是臉沒朝他看。她笑著說:「不過說真的,你不該講那麼多話,而且除非醫生答應,否則你不能見任何人。」

※ ※ ※

保羅·麥維格下午很早就到了。「老天,真高興看到你又活過來了!」他說,雙手抓著波蒙特那隻受傷纏著繃帶的左手。

奈德·波蒙特說:「我沒事。不過有件事得辦:帶沃特·伊凡斯去布瑞伍找賣槍的人指認,他——」

「你全都告訴過我,」麥維格說。「已經辦好了。」

奈德·波蒙特皺起眉頭。「我告訴過你?」

「是啊——就在你被發現的那天早上。他們送你到急診室,可是你堅持要先見到我再治療,我一趕到,你就把伊凡斯和布瑞伍的事情告訴我,接著就暈過去了。」

「我完全記不得,」奈德·波蒙特說。「你逮到他們了嗎?」

「我們逮到伊凡斯了,沒問題,沃特·伊凡斯在布瑞伍被指認後招了,大陪審團起訴了傑夫·賈德納和另外兩個張三李四,不過還沒法治薛得,賈德納是負責跟伊凡斯接頭的,大家知道他做什麼都一定是薛得下令,不過要證明這點,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傑夫就是那個長得像猴子的,對吧?他被捕了嗎?」

「沒有。我猜你離開後,薛得就把他給藏了起來。他們把你抓起來了,對吧?」

「嗯,就在狗屋樓上。我本來是打算去那兒給歐羅瑞設陷阱,結果反而中了他的圈套。」他氣得皺起眉頭。「我還記得是跟威士忌·瓦索斯去那兒的,結果被一隻狗咬了,又被傑夫和一個金髮小子揍得很慘。好像還有火災什麼的——差不多就這樣。誰發現我的?在哪兒?」

「有個警察清晨三點發現你手腳並用在科曼街正中央爬,身後還拖著一條血跡。」

「我想做些好玩的事情。」奈德·波蒙特說。

※ ※ ※

那個大眼睛的小護士小心翼翼的打開門,頭探進來。

奈德·波蒙特用一種厭倦的聲音朝她嚷道,「好吧——躲貓貓!不過你不覺得你玩這個有點嫌太老了嗎?」

護士把門打開一些,站在門框下,一手扶著門的邊緣。「難怪你會挨揍,」她說:「我想看看你醒了沒,麥維格先生和——」她聲音裡面那種喘不過氣來的特質更明顯,眼睛也瞪得更大——「一位小姐來找你。」

奈德·波蒙特好奇的看著她,語帶嘲弄。「什麼小姐?」

「是珍娜·亨利小姐,」她回答的口氣帶著一種意外的驚喜之感。

奈德·波蒙特轉過身側躺著,臉不看那個護士,閉上眼睛,嘴角撇向一邊,不過聲音裡面不帶任何感情:「告訴他們我還在睡。」

「不行啦,」她說,「他們知道你沒睡——就算他們沒聽到你講話——不然我不可能在這裡待這麼久。」

他誇張的呻吟了一聲,手肘撐起身子。「反正她沒見到,下次還是會來,」他咕嚕抱怨著,「到時候也是得過這關。」

那個護士輕蔑的看著他,挖苦道:「我們還得找警察來醫院門口站崗,好阻止那些想見你的女人呢。」

「你當然說得輕鬆,」他說:「也許你印象中參議員的女兒老是出現在報紙社交版,不過你不會像我這樣被他們追著不放。告訴你,他們和他們的社交版讓我活得很慘。參議員的女兒就是參議員的女兒,不會是眾議員的女兒或部長的女兒或市議員的女兒或諸如此類——永遠不會是其它的——難道你以為參議員比其它人會生孩子——」

「一點也不好笑,」護士說:「你只是在罵自己罷了。我去帶他們進來。」然後她離開病房。

奈德·波蒙特深吸了一口氣,眼睛明亮,他潤溫了嘴唇,然後緊閉著匿隱隱一笑,不過珍娜·亨利進來時,他又換上了一副輕鬆有體的面具。

她直走到他床邊說:「喔,波蒙特先生,聽說你恢複得很好,我實在太高興了,非得來看看你不可。」她一隻手放在他手上,低頭朝他微笑。她的眼睛其實不是深棕色,但金髮襯得雙眼的顏色格外深。「所以如果你不高興,別怪保羅。是我逼他帶我來的。」

奈德·波蒙特也對她報以微笑,說:「真高興你來,你真是太好心了。」

跟在珍娜·亨利後面進來的保羅·麥維格走到床的另一側,深情的笑著看看她又看看奈德·波蒙特道:「我知道你很高興,奈德。我告訴過她。你今天怎麼祥?」

「老樣,找椅子坐吧。」

「我們不能待太久,」金髮男子回答。「我得去大庭園跟麥羅林先生碰面。」

「可是我不必,」珍娜·亨利說。她又把笑臉朝著奈德·波蒙特。「也許我可以——多待一會兒?」

「榮幸之至,」奈德·波蒙特對她說,同時麥維格繞過來,替她搬了張椅子,輪流給兩人一個欣喜的笑容,然後說:「很好。」等到女孩坐在床邊,黑大衣搭在椅背上,麥維格看看錶低喃道:「我得走了。」他握了握奈德·波蒙特的手。「需要我替你帶什麼嗎?」

「不用。謝了,保羅。」

「好,那你好好休養。」金髮男子轉向珍娜·亨利,停下來,又對奈德·波蒙特說:「我這是第一次見麥羅林先生,你看我該跟他談到什麼地步?」

「隨你,只要別把話講太白,會嚇壞他們的。不過你可以拐彎抹角雇他幫你殺人,比方:『如果有個叫史密斯的住在某某地方,他病了還是什麼的好不了,哪天你剛好來看我,恰巧有個信封寄過來,叫我轉交給你,我怎會曉得裡面會有五百元呢?』」

麥維格點點頭。「我不想殺任何人,」他說:「不過我們的確需要鐵路工人的票。」他皺皺眉。「奈德,真希望你好起來。」

「這一兩天就差不多了。你早上看了《觀察家報》嗎?」

「還沒。」

奈德·波蒙特看看房間四處。「有人拿走了。那篇鬼文章放在第一版中間方塊的社論裡頭。『本市的警察打算怎麼辦?』一個表是六周來的犯罪事件,表示近來犯罪突增,還有一個小得多的表是被捕犯人名單,顯示警方沒有能力好好處理。大部分的牢騷都是針對泰勒·亨利的謀殺案。」

聽到弟弟的名字,珍娜·亨利瑟縮了一下,嘴唇微張,無聲的提了一口氣。麥維格看了她一眼,趕快轉向奈德·波蒙特,頭輕輕一動,做了個簡短的警告姿勢。

奈德·波蒙特沒管自己的話對他人所造成的效果,繼續說:「他們真是太殘忍了,指責警方一整個星期故意拖著不去辦那樁謀殺案,好讓高層政治國的一個賭徒利用這個案子向另一個賭徒討回一口氣——就是指我追著德斯潘討賭債那事情。還說不知亨利參議員對於他的新盟友利用他兒子的謀殺案作何感想。」

麥維格漲紅了臉,笨拙的摸著手錶,匆忙道:「我會找一份來看,現在我得——」

「還有,」奈德·波蒙特平靜的繼續,「他們還指責警方在多年保護之後,最近忽然取締那些酒吧——這些酒吧的老闆不會付出大筆的政治獻金。這是把你和歐羅瑞的戰爭給挑明了。他們還說要註銷一份仍在經營的酒吧名單,說明這些酒吧的主人是因為給了政治獻金。」

麥維格不安的說,「好,好,」對珍哪·亨利說,「希望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