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蟲形

浴室。

淋浴噴頭噴出熱水,水蒸氣迷離,將淋浴房的玻璃門熏成一片白牆。

嘩啦啦的水聲,高低不等的濺落聲,淋浴房裡有影子在晃動,晚上八點半,正是洗澡的時間。

「砰」的一聲,淋著熱水的東西撞上了玻璃門。

白色水霧被那東西擦開了一大塊。

玻璃門上一節東西在蠕動,不像人體的任何部分。

那是一團青灰色的古怪肉團,正貼著玻璃不斷地蠕動,在青灰色的表皮上有一個黑色的小點,依稀長著什麼尖利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啪」的一聲,那團東西突然收了回去,水蒸氣涌動,又將玻璃上剛擦出的痕迹慢慢隱沒,依稀有什麼東西在淋浴房裡左右晃動,不斷伸展。

「砰」的又一聲,陰影驟然籠罩了玻璃門,一大團東西重重砸在玻璃門上,一節一節有青灰色表皮的肉團緊貼在玻璃門上繼續蠕動,表皮上成排的黑點如蛇一般扭動,過了一會兒,那東西慢慢地翻過身來,兩排如人手般大小、柔軟肉色的圓柱狀東西吸盤一樣貼上了玻璃門。隨後「咚」的一聲,那東西太過沉重,向後栽倒,從玻璃門上滑了下來,跌進了濃郁的水蒸氣里。

「陳方?」

外面屋裡有個女人問了一聲:「你怎麼了?摔倒了嗎?」

浴室里沒有人回答。

女人問了兩聲,沒有回應,她到浴室門口看了看,發現玻璃門關得好好的,裡面有人正在洗澡,水聲嘩嘩,彷彿洗得正忙。她又走了回去,躺在沙發椅上,懶洋洋地看她的電視劇。

過了一會兒,「砰」的又一聲巨響,很快又是一聲巨大的撞擊聲。

「陳方?」

女人從沙發椅上跳了起來,困惑地向淋浴房走去。

「陳方你在幹什麼?你進去洗好久了。」她一步一步向淋浴房走去,一邊提高聲音,「沒什麼事吧?你應我一聲……你在裡面嗎?你在裡面嗎?」

女人走到了淋浴房門前,門上剛剛擦開的水霧又被熱氣填回,她什麼也看不見,但隱約可以分辨裡面並沒有人影,彷彿在應該有一個人站著的地方,並沒有人。

她推開了淋浴房的門。

「您好,是楚小姐嗎?我是陳方,讓您久等了。」一個衣冠楚楚、略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微笑著在楚恬的面前坐了下來。

楚恬今年三十四歲,離過一次婚,帶著一個五歲的兒子,在Z市有一份收入不高的工作。她很清楚單靠自己的能力,要培養兒子成才很難,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年過三十,卻依然白皙美貌的這張臉了。

自己需要一個有點錢的男人來一起維持這個家,培養兒子長大。眼前這位是在婚戀網站上認識的,陳方,三十五歲,在銀行上班,很有積蓄,聽說他的妻子沒多久前意外過世了,楚恬有些看不起這些妻子死了不久就出來找第二春的男人,卻又想著他應該能從妻子那兒得到不少保險金。

「陳先生真是相貌堂堂。」楚恬微笑著,盡量給對方留下好印象,「要喝咖啡嗎?」

對方拒絕了咖啡,表示要喝蘆薈汁。

要喝蘆薈汁的男人真是少見,楚恬在心裡嘀咕,或許這是個居家型的,善於養生的男人呢?莫名的,她對陳方有了一些好感。

懷著目的的成年人聊天進展很快,兩個人在短短兩個小時內互相表示了好感,陳方在C區有一套房子,而楚恬想讓兒子上C區的實驗小學,陳方允諾如果他們結婚,就把楚恬和她兒子的戶口遷過來,這樣小孩就可以上實驗小學了。

楚恬欣喜若狂,C區實驗小學附近的房子和戶口都是天價,她甚至覺得自己賺了。但由於女性的矜持,她仍然表示,要和陳方交往一段時間再說。

陳方沒有勉強,十分紳士地付了賬單,先行離開。

楚恬的心怦怦直跳,她覺得也許她遇上了一個好男人。陳方沒有對她提出任何過分的要求,也沒有詢問她的財產狀況,沒有任何明示或者暗示,甚至也不討厭她的孩子。

這樣的男人,她以為世界上已經沒有了。

發了一陣呆,楚恬拿好了包離開。

咖啡店的服務員過來收拾桌子,他熟練地摞起那些碟子,在拿杯子的時候愣了一下。

他看見有一個杯子上黏著一些絲狀物,看起來就像粗一點的蜘蛛絲,他伸手抹了一下,比蜘蛛絲要強韌得多。

他迷惑了一會兒,用抹布把那些絲狀物用力擦掉,把餐具堆進洗碗池裡。

一個皮膚白皙,戴著無框眼鏡,模樣很斯文的年輕人站在街上,他叫唐研。

唐研站在街道上,身邊是來來往往的路人。他拿著一杯巧克力冰激凌,看著不遠處A小區的居民樓。

有幾個路人從他身邊經過,回頭看了他幾眼。這年輕人眼瞳出奇的黑,而他拿著巧克力冰激凌的手指——指甲也是黑的。

並且那種黑,像煙一樣,彷彿時聚時散,一直在緩緩流動。

看了他幾眼的路人加快了腳步,他們有一種說不出的但必須儘快離開的衝動。

但唐研的姿態很輕鬆,他正在吃冰激凌,神態和姿勢都沒有什麼可疑的,有人打電話給他,他接了起來。

「唐研,」打電話過來的是陳奇,「蕭安怎麼樣?」

唐研望了望居民樓,彷彿他真的能看見的樣子:「他們家來了很多親戚,蕭安在哭。」

陳奇沉默了一會兒,彷彿有很多話想說,卻只說了一句:「那些……那些事,還沒有結束嗎?」他的聲音在顫抖。

唐研想了想,很有些遺憾地說:「還沒有。」

「那要怎麼樣才能結束?」陳奇的聲音聽起來更驚駭。

「到它們找到我們,或者我們找到它們時。」唐研讓自己的聲音放到最溫和,「陳奇。」

陳奇沒有說話。

唐研說:「我會先找到它們。」

過了好一會兒,陳奇說:「謝謝。」

電話掛了,唐研繼續吃冰激凌,一邊吃,一邊望著那棟居民樓。

身邊車水馬龍,陽光明媚,一切似乎都很好。

咖啡店裡。

服務員阿蓮正在清洗杯子,她把臟杯子堆在消毒水裡消毒,再一個一個拿出來清洗,洗好的杯子一個一個放在托盤裡,再擺上吧台。飲料一杯一杯地賣出去,時間慢慢到了下午。

今天生意不錯,飲料賣得很好,吧台的張青又是做飲料又是送飲料忙了好一陣子,終於有時間休息,他雙手撐在桌上發了陣呆,讓腦子放空一陣。

好安靜啊,星期五的下午,窗外溫暖的陽光雖然照不到店內,那氣氛就讓人暖洋洋的,怎麼會這麼安靜呢?張青幾乎就睡著了,在趴上吧台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清醒過來:奇怪了,店裡的客人還算不少,怎麼會這麼安靜呢?

安靜得好像沒有人發出聲音。

他疑惑地看著店裡的客人們,咖啡店共有十三張桌子、五十二把椅子,現在店裡少說有十幾位客人,有幾個靠著沙發睡著了,絕大多數人靜靜坐著,有的看起來像在聊天,有的看起來像在開玩笑,還有的正在吃東西……

但沒有任何聲音。

因為這些客人就像凝固了的蠟像一樣,擺著那些姿勢,一動不動。

張青只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喊道:「阿蓮!阿蓮!」

阿蓮從後面跑了出來,驚道:「什麼事?天啊!」她一下就看見了店裡那詭異的場景——十幾個客人就像突然變成了蠟像一樣,他們的時間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這……這是怎麼了?」

「小姐?小姐?」張青從吧台後面跑了出來,小聲在一位一動不動的女人身邊呼喚,那女人紋絲不動,坐得很安詳,手裡牢牢握著飲料杯子。他喊了十幾聲,女人都沒有回應,張青終於忍不住輕輕推了她一把。

她順勢向一邊傾去,「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維持著她的姿勢,杯子還在她手裡,居然還沒有摔破。

「天啊!天啊!」阿蓮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張青心驚膽戰地摸了摸女客人的鼻息,臉色瞬間慘白:「她沒有呼吸了!」

兩人環視著店裡十幾個「凝固」了的客人,「啊」的一聲大叫,一起逃出了咖啡店。

逃出咖啡店的時候,張青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那人哎喲一聲,手裡的冰激凌灑了一地。張青本能地說對不起,突然想起店裡的慘狀,慘叫一聲,往前就跑。

那被他撞了的人拉著他,好奇地問:「發生了什麼事?跑什麼呢?」

「鬼!有鬼!」張青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了,結結巴巴地指著咖啡店,「死人……死人……」

那人驚奇地反問:「死人?」

張青拉著阿蓮,在陽光下發著抖:「好多好多人……」

被他撞到的人正是站在街邊的唐研,聽到這話他指了指遠點的地方,微笑著說:「別跑啊,給警局打個電話,你們是發現現場的人,我先進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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