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天皇死了

「立國之道尚禮義而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而不在技藝。」

「立國之道,以忠信為甲胄,禮義為士櫓……」

「讀孔孟之書,學堯舜之道。」

「舉國向商,遍地銅臭,道德日下,世風日下。」

……

……

「夷人教習演算法一事,若彼輩大臣等果有把握,使演算法必能精通,機器必能巧制,中國讀書之人必不為該夷所用,該夷醜類必為中國所殲,則上可紓宵旰之憂勞,下可伸臣民之義憤,豈不甚善!如或不然,則未收實效,先失人心,又不如不行之為愈耳。」

……

皇宮裡,陳鳴手中攢著一捏厚厚的報紙,自從八月初一劉文蔚以鴻昌紡織公司為例,向朝廷申奏制定律法,以保護工人權益以來,民間各地的舊儒派報紙就像撒開韁繩了的野馬,一路從治國之道,立國之本,懟到改革後的欽天監了。

自從滿清的欽天監成為了過去之後,再度有一批外國來的洋人進入了這個神聖的地方。而且這些洋人剛剛進入,就陸陸續續的拋出很多過去被遮遮掩掩的東西,比如日月食,木衛食,彗星、水星經過太陽的報告。這當中木衛食掩的觀測有助於幫助決定經度,從而為繪製地圖提供精確數據。彗星的觀測對計算軌道也很有幫助。可在中國,這些都是一般人接觸不到的東西。

中國自古以來就尊從天象,找個千把年,日月食、彗星一旦出現,丞相的位置都會受到震動,因為那個時候這種天象變化直接與君王的品德操行相掛鉤。明清以來當然是沒有了,在西方,這些東西,很多還都是在中國土地上誕生的東西,早幾十年前就已經公開了,正式的脫離神秘色彩,成為了一門學問。可在東方,還是處在隱藏中。

自南懷仁以下,多有耶穌會士在滿清的欽天監任職。耶穌會士中有許多對天文有著深刻研究的學者,如戴進賢、劉松齡、徐茂盛、宋君榮,鮑友管等,他們的許多觀測報告當然不可能在中國發表,但卻能由他們的耶穌會士同事和歐洲天文學家整理髮表。

在歐洲很多都成為了常識性的天文知識的東西,在中國卻還繼續蒙著一層神秘的面紗。中國權利的最頂層,日月食、彗星等等天文現象早已經褪去了千年前的神話色彩。然在很多百姓和普通的文人士子眼中,那還是很有神話色彩的。而現在這些人就一舉將這層神秘的面紗給摘下了。

過去陳漢欽天監的人從沒有想過將這些東西整理出來,發到報刊上去。新到來的歐洲同事卻抓住了這一機會,不僅賺到了不俗的稿費,還將自己的名聲打了出去——天文算術館。這是欽天監下屬的一個分支機構,成員主要是洋人,但這樣一來他們也引來了舊儒派的矛頭!

現在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說明了他們的遭遇:樹大招風。還整好趕到了八月份這個節骨眼上。

九月初一,大朝。

距離八月時間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

袁枚的第三次請辭被陳鳴批准了,但內閣很快又給他發了信函,外聘他繼續參與編書工作。

可以說舊儒派是勝過一籌了。

而且在民間引起了很大的反響,不僅是學派競爭上的,還有諸多工廠也隨之演繹。雖然國家還沒有出台保護工人的權利法案,但很多工廠已經著手於這一點上。一時間劉文蔚的大名響徹整個中國,成為了萬家生佛,不知道被多少工人家庭供在了家中。

但朝堂上兩邊的激斗,舊儒派與新儒派,包括被舊儒派稱為金錢派的工商派的「戰鬥」,還在進行中。後者很大程度上對於儒家的道統並不感冒,只是舊儒派的攻擊範圍太大了,他們也只能為新儒敲一敲邊鼓了。劉文蔚是抓了新儒派的要害,但是抓人者也被人抓,舊儒派他們自己的屁股下也不幹凈。兩邊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下,慢慢的新儒派就把舊儒派的氣勢給耗下來了。因為在朝堂上他們比舊儒派的力量更大更強。

國本之爭在朝堂上早就已經被舊儒派拋棄了,當他們發現皇帝並沒有因為鴻昌之事動容,他們就知道國本已定,工商資產是摁不下去了。然後他們就高舉的是『緩開』!

——暫緩開放,先行發展。

「彭大人既然認為我等此議不可行,會亡國亡天下,想來肯定別有強國良策。如果彭大人確實另有良策,可以使我國機械數理之學趕超西洋,則臣等自當追隨彭大人,竭力效勞,悉心商辦。可彭大人如果沒有其他良策,僅僅是大談特談忠義、禮儀,認為這些就可以超越洋人,贖臣等實在不敢相信。」熊炳章扛起了新儒的大旗。

這邊彭忠瑞也是親自下場道:「起奏陛下,臣等還是原先之見。算術、機械之學師從西洋定會惑亂人心,如果熊大人確實有把握,短短時歲里,就可以將算術之學精通,就可以將精巧的機器製造出來,上報君王,下伸民意,臣等自然拜服。可若做不到這些,卻先失了人心綱常,那就不如暫不開設天文算術館。」

舊儒派也是知道堵是堵不住那股洪流的,東西方交流並沒有多長時間,但在往日被儒家視為『奇淫技巧』的機械之道上,歐洲人的確確走到了中國的前面,而更重要的是這些機械之道確確實實讓整個國家變得更加強大。尤其是那『鐵牛』所帶來的變化,完全是超乎諸多舊儒人士的想像的。

這兩年時間裡,棉布的價格是一落再落,但還是有大批的資金源源不斷地湧入棉紡織行業。因為那個行業依舊是暴利。

但這些看得到摸得到的事實就能讓舊儒派改變自己的觀念嗎?

怎麼可能!

一個個能說出『以忠信為甲胄,禮義為士櫓』的人,他們會因為『事實』而改變嗎?舊儒的諸多『觀念』已經變成了他們人數的信念,人生的支柱。

所以舊儒派在這方面的態度是『獨立自主』,隔開西洋,暫時不與西方做太多太密切的交流,反正短時間裡『你們』也不敢保證就能追的上洋人的水平。那麼不如就等個幾十年,等到中國自家的數學機械等等水準發展起來之後,再與西方做交流啊。天下之大,不患無才么。他們還特意提到了康熙年間的黃履庄。

這位是一個生不逢時的奇人,一生髮明了驗燥濕器、驗冷熱器、瑞光鏡、自行車、臨畫鏡、多物鏡、驅暑扇、龍尾車(提水機械)、報時水、瀑布水等等器物,運用的知識涉及到數學、力學、光學、聲學、熱力學、材料學等多種學科。但連揚州地方志上都沒能留下自己的名字。奇淫技巧么!

雖然黃履庄的一系列發明,裡頭很多東西並不具備太大的普及性,但是黃履庄的後人現在依靠老祖宗的發明,在揚州開辦了一家黃氏奇物居,小日子過的不要太美了。

皇宮中都從黃家訂購了好幾項東西,比如那個自行車,鐵木製成的,前後雙輪,長三尺余,可坐一人,不須推挽,能自行。行時,以手挽軸旁曲拐,則復行如初。

雖然製作麻煩,很多零部件都需要手工琢磨,而且損壞率很高,不要說這東西在傳說中的隨住隨挽日足行八十里了,走不上十里地就要零散。這個時代的車圈都是鐵木紮成的,還沒有橡膠帶,也就是在皇宮這種完全石頭鋪砌的地方,小孩子可以快活的騎來騎去,要是到了外面的土路上,屁股都給你墩三瓣。

在黃履庄的所有發明中,陳鳴最驚奇的是所謂的『千里鏡』,這千里鏡於方匣布鏡器,就日中照之,能攝數里之外之景,平列其上,歷歷如畫。可惜連黃家自己傳下來的《奇器圖略》有遺失,並不能將這一稀罕還原出來,不然的話陳鳴都能看電影了。

舊儒派他們現在也沒有辦法來壓制機械之道這些他們眼中的『奇淫技巧』,因為這一派的大後台是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但他們另闢蹊徑,從國家尊嚴上著手。依舊是在跟新儒打擂台,同時也期盼著在另一方面抑制工商業的發展。

工商機械都可以發展,歷史上也不是沒有發展過,但那必須握到他們的手心裡。

北宋經濟發達吧?南宋貿易也很昌盛吧?但這些權利都掌握著士大夫的手中,處在士大夫家族的影響和掌握之下。它們發展的再興旺再強盛,也只是給士大夫提供養料,並不能反過來威脅士大夫的統治地位。

兩宋與明末的『資本主義萌芽』不同。前者是士大夫絕對控制商賈,可士大夫們偏偏還歧視商賈,而不能像商業氛圍濃厚的歐洲貴族那樣「熱愛」上經商,後者士大夫雖然依舊能抑制住商賈,但商賈多少有了一點自己的力量。只是這點力量聯合江南的士大夫集團,最終毀滅的是整個中國,而不是發展壯大為一個牢不可摧的蒼天大樹。

陳鳴上學的時候,大腦簡單,以為資本就比封建強,看到歷史書上寫的什麼兩宋資本主義萌芽,明末資本主義萌芽,都被蒙元和滿清給打斷了。內心裡對這兩個異族就不知道有多麼憤恨。可現在再看,那就是個笑話。

儒家掌控的社會裡,資本主義萌芽永遠只能是萌芽。

現在陳鳴嘴角掛著一抹笑,眼睛看了看彭忠瑞、陳崗,有看了看熊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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