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內鬥傾軋

看著下面的大臣互相交換眼色,陳鳴的心裡微微嘆息,這些人的神色讓他很難相信他們對這件事的第一反應是為國舉賢,而不是將自身和所在的團體一丁半點的利益放在最前面。別忘了,陳鳴的眼睛不一般。

自從復漢軍奪取北京之後,『望氣術』的功能就在加強。現在他看著滿朝的袞袞諸公,這些人中當不是沒有純臣,但上至陳聰、陳敏、陳益,下到一般的朝臣,至少有一半把,第一件反應真的不是舉賢,而是想著怎麼為自己的群體爭得最大的利益。

這是歷朝歷代都需要面對的一幕。劉邦時候的豐沛功臣,曹操手下的親族大將和外姓重臣,劉備手下的荊州集團和益州集團,隋唐時代的關隴貴族系團和關東門閥,乃至於朱元璋時候的淮西和浙東集團,就是到了滿清時候也有索額圖和明珠集團,復漢軍現在也是一樣。而且在陳漢從無到有的過程中,除了陳鳴自身的功勞無可取代外,其他的人等是難分出一個高低上下,這也使得陳漢朝堂內部山頭林立,如陳聰、陳權、陳敏、陳益等等,完全是一人一個小團體。雖然遠沒發展到肆無忌憚至黨攻的地步,可於國家利益也是有害的。這是陳漢的悲哀,也是中國的悲哀。

內爭,內鬥,結黨,這並是不人的品德問題,而是中國文明中蘊含的一種『精神』!

或許可以用『精神』這個詞來形容吧。反正就陳鳴認為,『內鬥』這東西是紮根於華夏文明當中的。

華夏文明的一個載體就是華夏的王朝,王朝的發展也推動了華夏文明的進步。而中國歷史從一開始的朝代建立,就伴隨著改朝換代,而為什麼會有改朝換代?那就是鬥爭。看看中國的傳統神話,女媧補天,精衛填海,大禹治水,愚公移山,有兩兩妥協的一面嗎?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方壓倒東風。

這種堅決鬥爭的精神讓華夏從幾千年前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小部落,一點點發展到現在威壓整個東方的上國。這種精神灌輸在國人的骨髓里,抹都抹不掉的。民眾面對壓迫直接的心態就是詛咒他,讓他們滅亡。《尚書·召誥》言「以哀籲天,徂,厥亡」。意思是哀告上天,詛咒他們滅亡。商周時期,湯武聚攏人心,重建新王朝,還敬畏天命,到後來就都是陳勝吳廣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翻版了。這種你死我活的鬥爭意識伴隨了中國幾千年,可以說給中國人帶來了巨大的成功,也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因為這種精神不僅僅被中國人運用到對外,也被他們不由自主的應用到了對內。尤其是大局在握的時候,沒有『顧全大局』這四個字壓著,那就在有限制的約束下斗的更歡了。當然,等到明末的時候,就算大夏將傾,那些『正直士大夫』也該怎麼斗繼續怎麼斗。

這不是說陳鳴就對華夏文明有意見了,或者直接否定了華夏文明。陳鳴一直堅信,華夏之所以能發展到先下這個地步,屹立在東方數千年,主宰著東方世界,就是這種傳統文化的影響!

陳鳴只是因為眼下的這一幕起了感慨。他認為,這種相對於西方文明的『妥協精神』完全不同的東方文明精髓,之所以長久以來的形成和牢固,與中國曆朝歷代沒有『對手』有著莫大的關係。

幾千年過去了,當初強盛一時的匈奴、鮮卑、突厥、契丹,都到哪裡去了?只有華夏依舊鼎立在中原沃土。

中國的國家環境就不像歐洲,後者從來沒有一家獨大的時候。這未嘗就不是一個他們關於『妥協』的原因,而天朝上國呢,難道只是皇帝自詡的嗎?何嘗不是一種民族情緒和文明文化強盛到極致的體現呢?

所以從中國自古以來就缺乏妥協與協商。二元化的結構導致任何納諫和批評,很容易變為少數野心家對大位的窺竊。即使到了他上輩子,到了21世紀,也是如此。人們批評的背後,常常含著自身取而代之的渴望。長期的『一家獨大』文化下,人們不懂得通過協商來解決問題。陳鳴上輩子很反感那些叫囂民主的『工資』們,他覺得中國要有一天真的『民主』了,那最終得到的會是國家的分裂和戰爭。因為絕大多數的中國人習慣於取代!

這一問題在明朝中後期發展到了一個巔峰,在原時空的清末也一樣盛行,民國如此,紅朝亦是如此。區別只在於這個鬥爭之中,『理想』蘊含的高低而已。

「臣有本奏。」就在陳鳴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個人忽然站了出來,看了一眼發現並不熟悉。陳鳴之前離開南京有一年多了,朝堂上也換了不少人,有的升職了,去了地方,有的受罰了,不是回家就也是去了地方。現在這滿堂滾滾諸公,至少有三分之一他是不認識的。

陳聰眼皮子卻跳了跳,陳鳴不認識這個人,他認識啊。這人叫劉文蔚,江陰人,不算什麼大才大能,除了作詩上有點小才,在江南一帶有點小名聲,別的沒什麼出眾的。劉文蔚與蔣士栓、彭元瑞很交好。這蔣士栓是與袁枚、趙翼並稱的江右三大家,在江南名頭極盛,在復漢軍起事前就棄官歸家講學,大潮當中並沒受到什麼衝擊。他與彭元瑞是同科進士,也都入了翰林院,只是彭元瑞其父廷訓、弟元珫,一家兩代三人皆為翰林,比蔣士栓可有根腳有背景的多了。蔣士栓的選擇是棄官歸鄉,講學於書院,劉文蔚得他青睞,由是才有了點聲名,也跟彭元瑞搭上了關係。而著彭元瑞在滿清官場上熬了十年,直到父親病逝,這才歸鄉守孝,然後復漢軍掀起的大潮就席捲了天下,彭元瑞伺機的跳上了新船。彭元瑞比蔣新要更晚一點才入的陳漢朝,之前在陳惠身邊做侍從,推薦了劉文蔚,後來給放到了文教部。

劉文蔚受彭元瑞的舉薦,得到了陳惠的親自接見,一番談話後陳惠就看透了這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人對府縣俗物不甚精通,如果把他下到地方做官,他就是個背鍋的傻子。可此人脾氣不小,性格剛烈方正,陳惠取他進了監察院,可算是如魚得水了。這幾年有好幾次立功受獎的時候,也有被搞得灰頭土臉,受罰降級的時候,但往往來來中還是做到了四品巡查御史的位置,能夠上大朝。

陳聰沒得罪過劉文蔚,現在的監察院雖然不能『聞風而奏』了,可手中的實權還是實打實的。但陳聰的手下官員挨過劉文蔚好幾次刀子,誰讓陳聰負責的是陳漢的錢袋子呢,裡頭有太多太多的油水了。那其中一回甚至牽扯到了陳聰一個得力助手的身上。

陳鳴手指頭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身後站著的一個叫孫旭的太監,自然明白陳鳴的意思,在陳鳴的耳邊小聲的道:「太子殿下,這位是監察院的巡察御史劉文蔚,江陰人。」陳鳴對這些官員有不認識的,孫旭卻一定是認識的。能從一干被送回南京的太監中脫穎而出,這孫旭不僅規矩學得好,腦瓜也充滿,尤其是記憶力出眾。

陳鳴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淡淡的開口道:「說吧!」

「臣以為前上海市長岳文海可為順天府尹。」劉文蔚見陳鳴讓自己說話,不由大聲的道。「南京開埠在即,岳文海歷任上海,外洋夷事,尤勝九江也。」

陳聰瞬間睜大了眼睛,劉文蔚這是要幹嘛?陳鳴看著劉文蔚頭頂上一根直直的氣柱,內心中也記下了這個名字。此人甭管見識如何,至少是『憑公心說話』的。

大殿內一陣轟響,沒人想到劉文蔚竟然拿出了這個理由,這可是岳文海最大的優勢。而相比較蕭樓的優勢,那就是真正的打理過一府政務,九江府可比只一個上海縣升格成的府一級上海市大得多了。這是蕭樓的優勢!

看著陳鳴面無表情的模樣,下面的大臣都不知道這位太子打的是什麼主意,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的。雙方是各有各的支持者,在陳鳴沒有表態的情況下,這事在朝會上得出的結果也只能是押後再議。

下了朝會,陳鳴轉回又兩江總督衙門改成的太子府里,對著熊炳章、汪輝祖等人苦笑著道:「人心不古啊。」這剛剛坐穩江山,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就不可避免的籠罩上來了。

陳鳴回太子府的路上就想著,現在朝廷上的這些人最該對穿越大神祈禱,祈禱穿越大神沒在他二十歲的時候就把他穿過了來。那個時候還很理想化的陳鳴是絕對看不得眼前的這一切的。

那個時候他很受某種論調的影響,覺得一個新式的、近代的王朝就應該是完善完美的一個嶄新王朝,對於貪腐、瀆職、結黨營私、內鬥等等作為都應該是零容忍,全天下當官的都應該清潔自律,廉潔奉公,盡心盡職。

對所有的一切不法現象和以公謀私現象沒有半點容忍。

如果是那個時候的陳鳴,今日朝會上的那些當官的,怕要有一半人滾回家吃老米了。雖然那樣做後他很快就會發現自己提拔上來的第二批官員跟自己的前輩完全沒什麼兩樣。

可是現在陳鳴不是二十歲時的陳鳴了,上輩子穿越前他就在社會上走了好幾年了。而且他更知道了,就是近代的資本主義國家,那些現在在他眼中就是廉潔廉政的代名詞的老鷹老美等國,在近代的時候也是亂的一塌糊塗的。

真正的史實與他腦子裡的腦補,有太大的差異。當時這個衝擊力是很大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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