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三回 無言的慰藉

你若是多加註意,就會發覺一個女人死的時候,身上最後僵硬的一個地方就是她的舌頭。這隻因女人舌頭上的肌肉永遠都比其他任何地方靈敏得多。

林仙兒道:「不錯,當然是你,他把我帶到這裡來,為的就是要看你親手殺我,只有用這法子他心裡才會覺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你呢?死在我手上,你是不是也覺得舒服些?」

林仙兒道:「那就要看你用什麼法子來殺我了,我倒不希望死得很快,因為只有慢慢地死,才能真正領略到死的滋味。」

她忽又笑了笑,道:「一個人一生中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縱然要我多忍受些痛苦,也是值得的。」

上官金虹淡淡道:「而且死得若慢些,你也可以多說幾句話,因為說話不但能減輕你的痛苦,也能減輕你的恐懼。」

林仙兒道:「你當然也不會很快就殺了我的,是不是?你本就喜歡看著人慢慢地死,何況,我對你總算不錯,至少我辛辛苦苦存的一點私房錢,已全都被你想法子弄走了,你叫人去殺我的時候,就已經把我颳得乾乾淨淨。」

上官金虹道:「不錯,你現在的確已一文不值,所以我根本已懶得殺你。」

他忽然一腳將林仙兒踢了出去,踢到李尋歡面前。

這次她連話都說不出了,濕透了的衣服,緊貼在她身上。

她的胴體依然是美麗的。

這本是武林中的第一美人,不但美,而且聰明。

她本可以活得很好。

但現在,她卻連死也不能好好地死。

她本是雲端上的仙子,但現在卻變得就像是條泥漿中的野狗。

這是為了什麼?

是不是因為她從不知道對自己應該珍惜的東西多加珍惜?

雨更大了。

李尋歡瞧著倒在泥濘中的林仙兒,心裡忽然很悲哀很同情。

他並不是同情她,而是同情阿飛。

她本是自作自受,但阿飛呢?

阿飛並沒有錯。

他雖然愛錯了人,但愛的本身並沒有錯。也許這才是最值得悲哀的。

上官金虹卻在瞧著李尋歡,緩緩道:「我不殺她,只因我覺得你比我更有理由殺她,我讓給你。」

李尋歡沉默了很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又低估了我。」

上官金虹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又低估了你,你也不會殺她的。」

他慢慢地接著道:「殺人,要殺氣,你的殺氣要全部留著來對付我,怎麼會浪費在她這種人身上呢?」

李尋歡道:「人不對固然不能殺,地方不對也不能動手。」

上官金虹道:「這地方不對?」

李尋歡道:「本來是對的,現在卻不對了。」

上官金虹道:「有什麼不對?」

李尋歡道:「這地方現在太擠。」

上官金虹又笑了,道:「是他令你不安?」

李尋歡道:「是。」

他並不想隱瞞,荊無命縱然不出手,對他也是種威脅。

何況荊無命隨時可能出手的。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抵擋他和上官金虹的聯手一擊。

上官金虹的臉又沉了下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不過他既然已回來,就沒有人再能要他離開,是不是?」

這最後一句話自然是問荊無命的。

荊無命道:「是。」

他還是站得很遠,但無論誰都能感覺到他和上官金虹已又結成了一體,結成了一股無堅不摧的力量,沒有人能摧毀,也沒有人能抵禦。

李尋歡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了阿飛。阿飛若是在這裡……

上官金虹似已看透了他的心意,悠然道:「阿飛若在這裡,你們也許還有機會,只可惜……他卻很令人失望。」

李尋歡道:「我並沒有對他失望,有些人無論倒下去多少次,還是能站得起來的。」

上官金虹道:「你認為他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當然是。」

上官金虹淡淡道:「就算你沒有看錯,但等他站起來的時候,你必已倒了下去,我可以保證這次你一倒下去,就永遠無法站起!」

李尋歡道:「現在……」

上官金虹道:「現在你絕對沒有機會,一分機會都沒有。」

李尋歡忽然笑了笑,道:「所以你至少應該讓我選個地方,一個人若已非死不可,他至少有權選擇在哪裡死!」

上官金虹道:「你又錯了,殺人的才有權,被殺的人什麼都沒有,只不過……」

他逼視李尋歡,緩緩道:「對你,我也許會破例一次,你不但是個很好的朋友,也是個很好的對手。」

李尋歡道:「多謝。」

上官金虹道:「你想死在哪裡?」

李尋歡緩緩道:「一個人若是活得太辛苦,就忍不住會想要死得舒服些。」

上官金虹道:「無論怎麼樣死,都不會太舒服的。」

李尋歡道:「我只不過想找個沒有雨的地方,換套乾淨的衣服,我不喜歡濕淋淋地死,不喜歡倒在濕淋淋的地方。」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老實說,除了洗澡的時候,我都寧願自己的身上是干著的。」

上官金虹突然嘆了口氣,道:「我常聽人說你不怕死,但卻一直不相信,因為我根本不信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直到現在——現在我才有點相信了。」

李尋歡道:「哦?」

上官金虹道:「一個人若在臨死前還能說這種話,可見他對生死的確已看得很淡,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

李尋歡道:「奇怪?」

上官金虹道:「千古艱難惟一死,除死之外無大事,一個人若連死都不在乎,又怎麼會在乎他死的時候身子是濕是干呢?」

他盯著李尋歡,緩緩接著道:「所以我想,你這麼樣做,一定另有目的。」

李尋歡道:「你認為是什麼目的?」

上官金虹道:「有些人也許會認為你這只不過是故意在拖時間,因為一個人就算已明知必死無疑卻還是要盡量想法子拖一拖,希望能有奇蹟出現,至少能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李尋歡道:「你也這麼想?」

上官金虹道:「我當然不會這麼想,我一直沒有低估你。」

他接著道:「你當然知道絕不會有奇蹟出現,這世上根本已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救得了你,何況,你根本就不怕死。」

李尋歡道:「那麼,你怎麼想?」

上官金虹道:「我想,你這樣做,只不過是在找機會讓她們逃走而已,因為你知道我在殺你之前,絕不會殺別的人,這正如一個人若知道有山珍海味可吃,就絕不會先用饅頭大餅來填飽肚子,免得壞了胃口。」

李尋歡淡淡笑道:「這比喻並不好。」

上官金虹道:「不好,但卻不假。」

李尋歡笑得已有些勉強,道:「就算不假,但你難道會將她們的死活放在心上?」

上官金虹道:「我不必。」

他的確不必。

她們活著,對他已全無威脅。

他若要她們死,隨時隨地都方便得很。

李尋歡幾乎不忍再去瞧孫小紅一眼。

但無論如何,她現在總算還有生命,還能呼吸。

這已足夠。

除此之外,他還能為她做什麼呢?

上官金虹道:「我已說過,我為你破例一次,因為你和別的人全無關係。」

他一字字接著道:「你活得很乾凈,我至少總不能讓你死得太齷齪——至少總不能讓你像野狗般死在泥巴里。」

死,是怎麼樣死,死在哪裡?

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要死得安心,死得乾淨。

孫小紅呢?

李尋歡一直不忍去看她也不能去看她。

他的注意力絕不能分散。

他甚至沒有聽到孫小紅的聲音。

但現在他就要走了,她當然也知道他這一走,以後也許就永遠沒有見面的時候,這一走也許不是生離,而是死別。

她怎麼能就這樣看著他走?

他生怕她會趕過來,要跟他一起走,要陪著他一起死。

她若這樣做,他只有狠下心,將她打暈,或者點住她的穴道,然後再告訴她,要她好好地活下去。

那種場面一定很悲傷,很感人。

但李尋歡卻不希望她這樣做,現在,他心裡的負擔已夠重,她若這麼樣做了,他的情感說不定就會崩潰。

他的性格雖堅強,情感卻很脆弱。

孫小紅並沒有這麼樣做,她甚至沒有過來和李尋歡話別。

這是為了什麼?

李尋歡終於忍不住回過頭,瞧了她一眼。

她並沒有暈過去,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