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回 大歡喜女菩薩

李尋歡道:「痴並不可笑,因為惟有至情的人,才能學得會這『痴』字。」

鈴鈴笑了,道:「痴也要學?」

李尋歡道:「當然,無論誰想學會這『痴』字,都不是件易事,因為『痴』和『呆』不同,只有痴於劍的人,才能練成精妙的劍法,只有痴於情的人,才能得到別人的真情,這些事,不痴的人是不會懂的。」

鈴鈴垂下頭,似在咀嚼著他這幾句話中的滋味。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嘆息了一聲,幽幽道:「和你在一起,我的確懂得了許多事,只可惜……只可惜你就要走了,而且絕不會帶我走。」

李尋歡默然半晌,道:「至少我會先陪你回去。」

鈴鈴道:「那麼,我們為何不走地道?那條路豈非近得多麼?」

李尋歡道:「我可不是老鼠,為何要走地道?」

他笑了笑,柔聲接著道:「只有那些見不得天日的人,才喜歡走地道,一個人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是莫要走地道的好。」

他自己心情雖然沉重,卻總是想令別人覺得開心些。

鈴鈴果然笑了,道:「好,我聽你的話,以後絕不做老鼠。」

李尋歡仰面向天,長長吸了口氣,道:「你看,這裡有清風,有明月,還有如此清的流水,這些事,那些專走地道的人哪裡能享受得到?」

鈴鈴笑道:「我倒寧願天上掛的是月餅,地上流的是美酒……」

她咽了口口水,又嘆了口氣,道:「老實說,我肚子實在餓了,餓得要命,回去後,第一件事我就要下廚房,做幾樣好吃的……」

她語聲忽然頓住,因為她已嗅到一陣酒菜的香氣,隨風傳來,這種味道在深山中自然傳播得特別遠。

李尋歡道:「炸子雞、紅燒肉、辣椒……還有極好的陳年花雕。」

鈴鈴笑道:「你也聞到味道了?」

李尋歡笑道:「年紀大了的人,耳朵雖會變得有點聾,眼睛也會變得有點花,但鼻子卻還是照樣靈得很的。」

鈴鈴道:「你可嗅得出這味道是從哪裡來的?」

李尋歡搖了搖頭,道:「我只知道鎮上那小店絕沒有這麼好的酒,也做不出這麼好的菜。」

鈴鈴道:「何況那小店早就關門了。」

李尋歡笑了笑道:「也許是哪家好吃的人正在做宵夜。」

鈴鈴搖頭道:「絕不會,這鎮上住的幾十戶人家我都知道,他們日子過得都很節省,就算偶爾想弄頓宵夜吃,最多也不過煮碗面,打兩個蛋而已。」

李尋歡沉吟著,道:「也許他們家有遠客來了,所以特別招待……」

鈴鈴道:「也不會,絕沒有一家的媳婦,能燒得出這麼香的菜。」

她嫣然一笑,又道:「這裡能燒得出好菜的只有一個人。」

李尋歡含笑問道:「誰?」

鈴鈴指著自己的鼻子,笑道:「就是我。」

她又皺了皺眉,接著道:「所以我才奇怪,我還沒有下廚房,這酒菜的香氣是從哪裡來的呢?」

這時他們已轉出了山口。

李尋歡忽然道:「這酒菜的香氣,就是從你那小樓上傳來的。」

長街靜寂。

山林中的人都睡得早,家家戶戶的燈火都已熄滅了,但一轉入楓林,就可發現那小樓上依然是燈火通明。

不但那酒菜的香氣是從小樓上傳來的,而且樓上還隱約可聽見一陣陣男女混雜的笑聲。

鈴鈴怔住了。

李尋歡淡淡道:「莫非是你們家的小姐已回來了?」

鈴鈴道:「絕不會,她說過至少也要等三五個月後才會回來。」

李尋歡道:「你們家的客人本不少,也許又有遠客來了,主人既不在,就自己動手弄些酒菜吃。」

鈴鈴道:「我先上去瞧瞧,你……」

李尋歡道:「還是我先上去的好。」

鈴鈴道:「為什麼?這些人既然在樓上又燒萊,又喝酒,鬧得這麼厲害,顯然並沒有什麼惡意,你難道還怕我先上去有危險不成?」

李尋歡笑了笑,道:「我只不過也很餓了。」

他搶先走上小樓旁的梯子,走得很小心,似乎感覺到已有人在小樓上設了個陷阱,正等著他上去。

那些酒菜的香氣,正是誘他來上當的。

樓上的門是開著的。

李尋歡一走到門口,就彷彿呆住了。

他從來也未曾見過這麼多,這麼胖的女人。

他這一生中見到的胖女人,加起來還沒有現在一半多。

小樓上的地方雖不算大,也不算小,像李尋歡這麼大的人,就算有一兩百個在樓上,也不會擠滿的。

現在樓上只有二十來個人,卻已幾乎將整個樓都擠滿了。李尋歡想走進去,幾乎都困難得很。

小樓本來用木板隔成了幾間屋子,現在卻已全都被打通,本來每間屋裡都有一兩張桌子,現在這些大大小小的桌子都已並在一起,桌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酒菜,堆得簡直像座小山。

屋子裡坐著十來個女人,她們都坐在地上,因為無論多麼大的椅子她們也坐不下,就算坐下去,椅子也要被坐垮。

但誰也不能說她們是豬,因為像她們這麼胖的豬世上還少見得很,而且豬也絕沒有她們吃得這麼多。

李尋歡走到門口的時候,恰巧有一大盤炸子雞剛端上來,這十幾個胖女人正好一齊在吃炸子雞。

那聲音簡直可怕極了,任何人都無法形容得出,小孩若是聽到這種聲音,半夜一定會做噩夢。

堆酒萊的桌子旁鋪著七八床絲被,最胖的一個女人就坐在那裡,還有五六個男人在旁邊圍著她。

這些男人一個個都穿著極鮮艷的衣裳,年紀也都很輕,長得也都不算難看,有的臉上還擦著粉。

他們身材其實也不能算十分瘦小,但和這女人一比,簡直就活像個小猴子,這女人不但奇肥奇壯,而且又高又大,一條腿簡直比大象還粗,穿的一雙紅緞軟鞋,至少也得用七尺布。

那五六個男人有的正在替她敲腿,有的在替她捶背,有的在替她扇扇子,有的手裡捧著金杯,在喂她喝酒。

還有兩個臉上擦著粉的,就像是條小貓似的蜷伏在她腳下,她手裡撕著炸雞,高興了就撕一塊喂到他們嘴裡。

幸好李尋歡很久沒吃東西了,否則他此刻只怕早就吐了出來,他平生再也沒有瞧見過比這更令人噁心的事。

但是他並沒有回頭,反而大步走了進去。

所有的聲音立刻全都停止了,所有的眼睛全都在盯著他。

被幾十個女人盯著,並不是件好受的事,尤其是這些女人,她們好像將李尋歡看成只炸雞,恨不得一齊伸出手將他撕碎。

無論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變得很局促,很不安。

李尋歡並沒有。

就算他心裡有這種感覺,表面也絕對看不出。

他還是隨隨便便地走著,就算是走上金殿時,他也是這樣子,他就是這麼樣一個人,無論誰也沒法子使他改變。

那最胖最大的女人眼睛已眯了起來。

她眼睛本來也許並不小,現在卻已被臉上的肥肉擠成了一條線,她脖子本來也許並不短,現在卻已被一堆堆的肥肉填滿了。

她坐在那裡簡直就像是一座山,肉山。

李尋歡靜靜地站到她面前,淡淡地笑了笑,道:「大歡喜女菩薩?」

這女人的眼睛亮了,道:「你知道我?」

李尋歡道:「久仰得很。」

大歡喜女菩薩道:「但你卻沒有逃走?」

李尋歡笑道:「我為何要逃走?」

大歡喜女菩薩也笑了。

她開始笑的時候,還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但忽然間,她全身的肥肉都開始震動了起來。

滿屋子的人都隨著她震動了起來,本來伏在她背上的一個穿綠衣服的男人,竟被彈了出去。

桌上的杯盤碗盞「叮噹」直響,就像地震。

幸好她笑聲立刻就停止了,盯著李尋歡道:「我雖還不知道你是誰,但你的來意我已知道。」

李尋歡道:「哦?」

大歡喜女菩薩道:「你是為了藍蠍子來的,是不是?」

李尋歡道:「是!」

大歡喜女菩薩道:「她殺死我那寶貝徒弟,就是為了你?」

李尋歡道:「是。」

大歡喜女菩薩道:「所以你想來救她?」

李尋歡道:「是。」

大歡喜女菩薩眼睛又眯了起來,帶著笑意道:「想不到你這男人倒還有點良心,她為你殺人,倒還不冤枉。」

她一挑大拇指,接著道:「但藍蠍子也真可算是個了不起的女人,講義氣,有骨頭,她殺了我的徒弟,非但沒有逃走,反而敢來見我,以前我倒真未想到她是這麼樣的一個人,跟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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