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著人的身體往前衝刺,就像是在淤泥中行軍,死人的鎧甲破碎了,黑色的血沾滿了馬蹄和它前胸的皮毛。熊谷直實的馬鐙上掛著十幾顆人頭,這些人頭有著各種各樣的表情,喜怒哀樂一應俱全,有的皮膚白凈宛如貴族,有的滿臉血污面目全非。他一口氣衝到了海灘上,幾乎被人血染紅的海水反射著的陽光突然呈現了一種驚人的美,直實覺得奇怪,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於是他有些目眩,他看見海面上有幾艘戰船在顛簸著,一之谷的火光像從高天原上丟下的火種一樣星羅棋布地燃燒。
忽然她的雙手抱住了他的臉,殷紅的嘴唇像吃人的野獸般堵在了他的嘴巴上。平敦盛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有小姐的睫毛。他開始感到了恐懼,渾身發著抖,伸手去推,卻被死死地抱住了,看上去就像是在做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
那人倒卧在了沙灘上,失去了抵抗能力,金色的頭盔和紅色的鎧甲還有全身繪製的美麗條紋的裝飾一起一伏,就像海浪般放著光澤——一隻受傷的虎,直實在心中冒出了這樣的比喻。然後他跳下了自己的大黑馬,把劍架在了對方的脖頸上準備砍下去,在此之前,他先揭去了那人的頭盔。
「今天我看到源家的軍隊了。」
「你幾歲了?」
少年的眼睛雖然明亮,卻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嘴角忽然漾起了淡淡的微笑,讓人不可思議。直實突然覺得那雙眼睛是那樣熟悉,熟悉得與自己的眼睛一樣。
他跪在她的身邊,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似乎看著天上的月亮。他終於明白了,小枝的確是個發死人財的賊,小枝就是因為在干這行當的時候才救了戰場上奄奄一息的直實。
源家的武士們源源不斷地衝上了岸,近畿就在眼前了,敵人徹底喪失了抵抗,戰鬥變成了一場屠殺。
那是直實的第一次騎馬,十五歲的他渾身顫抖著,腰上的雙刀還沒用過,兩條大腿外罩著的魚鱗甲片上卻已濺滿了血,那是別人的血。
又是一個讓小枝沉醉的夜晚。
父親清點了一下自己的部下,只剩下十來個人了,他看著四周幽暗的叢林和自己疲勞不堪的馬,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他對兒子說,跟我一起去死吧。
直實這才掃視了周圍的一圈人,個個騎著馬,表情沉默嚴肅,彷彿是在給他們的主人送葬。
隨著指甲的划動,腹部突然產生了一種快感,剖腹的快感,這種奇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像一縷輕煙從下往上升起,直升到他的心中。
衝出樹林的一瞬,陽光立刻驅散了霧靄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瞳孔,他感到就像銳利的箭刺入自己的頭顱一樣痛苦。然後他聽到四周全是一片刀劍撞擊的聲音,刺耳,尖銳,四下張望,還看到了不時有火星從帶血的劍鋒上迸出。最前頭父親的背影依然挺拔,他左手舉著劍劈殺,好幾個對方的武士被他砍落了馬,誰都不敢靠近他,最終,他所有的部下都死光了,只剩下父子兩個被上百人圍在了中央。
當爐火熄滅,清晨的陽光透過林間的枝椏抵達小枝的臉龐時,她睜開了眼睛。摸了摸旁邊,什麼都沒有,她坐了起來,赤條條的身體像個古老傳說里的女妖。茅屋裡只有她自己,小枝叫了起來:「直實,直實……」
淚水繼續在他的臉上奔流。
然後他仔細地看著少年的臉。那張光源氏般的臉蒼白得像個塗抹脂粉的歌伎,細細的眉毛,大而明亮的眼睛,嘴上只有一圈淡淡的絨毛,兩片勻稱的嘴唇倒是像血一樣鮮紅,連同那小巧的下巴,越發地像個女人。
接著,直實看到父親的腸子流了出來,他沒有想到人的腸子居然是如此鮮艷奪目,像一群被塗上彩色的泥鰍。這時他才發現父親的滿臉都是豆大的汗珠,痛苦地喘著粗氣了。父親突然叫了出來:「快,用你的長劍,砍下我的頭,我受不了了。」
直實嚇得手足無措,他抽出了腰間的劍,卻愣愣地站著。
「是你救了我?」
熊谷直實看著平敦盛雪白的脖子,彷彿看到了一片片雪白的櫻花,從櫻樹上凋落,又被風捲起,漫天飛舞。
「兒子,不要想你的母親了,你的母親已經變成了櫻花,這是她最好的歸宿,她多幸福啊,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櫻花,只要看到櫻花,就等於看到你母親了。我永遠愛你的母親,深深地愛著,直到我死。」
「孩子,你走吧。」
他只感到自己的劍突然失去了目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而與此同時,父親的人頭也掉到了地上,被砍斷的脖子里噴出了許多血,濺在了直實的臉上,而父親的雙手仍有力地握著短劍深深地刺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看到父親失去了頭顱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居然沒有倒下,依然保持著盤腿而坐的姿勢,而父親掉在地上的人頭,則仍舊以那種幸福的笑容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終於找到她的直實了。
然後,他也脫下自己的筋兜,剝去衣服,露出了十五歲還未成熟的身體。他也像父親一樣把沾著父親的血的劍撿了起來,把劍尖對準了自己的腹部。
乾脆利落,一瞬間,黑甲人擺脫了所有的痛苦。
「你走吧。」一個聲音傳入了他的耳朵。
「我不是孩子了。」平敦盛說這話的時候突然變得非常兇猛,大睜著眼睛,蒼白的兩頰突然緋紅了起來,就像是喝醉酒的藝伎。
有火,有火在自己的身邊燃起,一團溫暖的爐火,彷彿能使冬眠的蛇從冰雪中醒來。直實覺得這一切都是假的,當他睜開眼,卻真的看見一個年輕的女子躺在了他身邊,他不認識這個女子,他只是在潛意識裡叫著這個女人的名字,這只是他的一種毫無根據的猜測,或者說僅僅是他希望如此而已。於是他在女子的耳邊輕聲地說著:「小枝——小——枝——我的小枝。」
「你已經證明了你的勇氣,你還是個孩子,我不殺你,你快走吧。」全身黑甲的人面無表情地說著,語調平緩柔和,彷彿是在與自己的兒子對話。
藤原家的小姐正跪坐在席子上,她穿了一件粉紅色的和服,領口很低,露出了一截白白的脖子。而她的臉上,看得出本來是化了很濃的妝的,而現在許多脂粉都落掉了,濃重的口紅現在有些模糊,額頭甚至出現了汗漬。
「你會吹笛子?」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短劍,對著自己的肚子。他舉起短劍,劍以一種奇特的姿勢停留在半空,如同一隻被定格了的飛翔的鳥。他以這樣的姿勢持續了很久,很久。車輪繼續碾過京都的大道,走出了京都的城門,繁花似錦的城市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你叫什麼名字?」
「平敦盛。」
他又把劍向下猛切,開了一個幾寸長的口子,然後又把刃口猛地向左一轉,又是一個長長的口子,鮮血這才像一群活蹦亂跳的魚一樣游出了他的皮膚,染紅了他的身體和甲胄。可他繼續保持著那種幸福的笑容,看著兒子,輕輕地說:「兒子,看清楚,你也要像我一樣,就是這個樣子。」
他緊緊地抓著韁繩,跟在父親的身邊,帶著父親體溫的筋兜讓他的頭皮溫暖了一些。
他突然想哭,卻又哭不出,他終於舉起了劍,長長的劍刃反射著奪目的陽光,父親看著他,雖然越來越痛苦,卻恢複了那種幸福的笑容。劍既然已經舉起,就不可能再放下了,直實揮動了手臂,劍最後是以慣性砍到了父親的脖子上的,鋒利的劍刃切開了父親的脊椎骨,他能清楚地聽到骨頭裂開的聲音。
僧人墜地前的一剎那,在一片黑暗中見到了那憂傷的少年。
最後,他掀去了那個面具,發現自己被砍下的頭顱正在面具之下對他微笑著。於是他撿起了自己的頭顱,拎在手上,向京都的方向跑去,一邊跑,他發現自己手上的人頭正在由孩子漸漸地成長,眉毛變濃了,鼻子變高了,唇須也長了出來,殘存的半截喉節也開始鼓鼓囊囊了。
他沿著海邊跑啊跑,沒有腦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清這一切的,等他終於跑到京都的羅生門下的時候,自己被砍下的人頭已經變得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牙齒都掉光了,可拎著人頭的身體卻依然還是個小孩。
忽然,他聽到所有的源家武士歡呼了起來,驚天動地,源家的旗幟高高地飄揚起來,連同著無數敵人的頭顱。
就在這個時候,平敦盛突然從這個奇異的夢中驚醒了,自言自語地說著,「櫻花已經謝了。」他滿頭大汗,坐在鋪席上,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終於,他爬了起來,輕輕地拉開了門,走在昏暗的長廊里。
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長廊里的光線,兩邊裝飾著華麗的圖畫和盔甲,還有一面面錦緞絲帛。突然從一扇巨大的拉門裡,他聽到了什麼奇怪的聲音,於是他悄悄地走了進去。
直實明白他痛苦到了極點。
他又抬起了頭,看見女人把臉露了出來,雖是素麵朝天,但依然很美,令平敦盛吃驚的是,這是他母親的臉。年輕的母親跪在地上,一覽無餘地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