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路確認自己的猜測沒錯,已經到第二天傍晚了。
過了毫無收穫的二十四小時,馬路決定改變策略。早早地吃過了晚飯,他換了一件黑顏色的衣服,借了一輛車來到小區門口。
停好車,進了小區對面的一家豆漿店,要了一份豆漿和幾個包子,然後坐回車裡,一邊吮著豆漿,一邊等著老頭。
按照前兩天總結出來的規律,五點半過後,天開始擦黑,老頭就會收拾板凳、鳥籠出來,至於是不是回家,還是另有別的去處,正是他今天要探求的答案。
為此,馬路托達子給他借一輛民用車,特地交代不用太顯眼。
達子實在是忙,打完電話,等馬路從賓館房間下樓,他竟然已經等不及走了,把車鑰匙留在了前台。
是一輛北極星麵包車,灰色的,開出去果然很低調,像送貨的快遞停在馬路邊,和周遭環境很好地融合在了一起。
馬路抬手看看錶,五點四十。再抬頭看看小區的大門,果不其然,老頭掐著太陽西下的點兒,緩步走出來,嘴裡還哼著小曲,看錶情,似乎這一天又過得很愉快。
馬路啟動發動機,小車瞬間抖了起來。他看著老頭左拐,橫穿過馬路,往前又走了十幾米,距離已經足夠遠了,然後輕踩油門,正準備滑過去。老頭突然停下來,站在路邊,回頭看過來。
馬路嚇了一跳,以為被發現了,更不敢輕舉妄動,對方把臉轉過去逗著手裡的鳥,馬路這才發現,他站在一個公交車站旁,正等著公交車呢。
這老頭實在是興緻很高,每天難道都是坐公交來電廠居民樓,免費值班的?
身後傳來了隆隆聲,一輛老態龍鐘的公交車,屁股冒著黑煙,氣勢洶洶地開了過來。馬路坐在車裡,都聞到了濃重的柴油味,公交車駛過北極星,停在了車站,老頭提著東西上了車。
公交還沒動,馬路就啟動了。
這種跟蹤最省力了,只要知道車站在哪兒,順著一路跟過去就行,也不怕中途他會跑。
可剛剛跟出三站地兒,馬路才發現,一點也不容易。
最主要的問題在於,馬路對S市不熟悉,而老頭坐上的那輛車,盡往小巷子裡面鑽。而且這些小巷子七轉八彎,縱橫交錯,很多的地方只有巴掌寬。
裡面也沒有紅綠燈,居民看樣子就是土生土長的老油子,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路況,知道你車也不敢軋,逮著空子就橫穿馬路。這使得必須牢牢地跟在公交車後面,否則沒準兒就被兩個過街的買菜老太把時間耽擱了。
那公交實在是應該報廢,滾滾黑煙,直接噴到「北極星」的擋風玻璃上。
可這也沒維持多久。怕什麼就來什麼,前面一個丁字路口,公交車先過去,馬路稍微放鬆了一下,結果就讓橫插出來的一輛現代車拐到了前面。馬路嚇了一跳,本能地踩了一下剎車,車頓時熄火了。
本來等在路邊的行人,騎自行車、助動車的絡繹不絕,活生生地把馬路擋在了路中間。按喇叭都沒用,還遭來兩個糙漢怒目相視。馬路眼睜睜地看著公交車在前面拐了一個彎,沒了蹤影。
等到人走光,「北極星」再次啟動,追過去已經追不上了。
馬路憋了一肚子火,可又沒地方發泄,只能把悶氣生在肚子里。買了包子一口沒吃,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都涼了,到這個當口,當然更沒有胃口。
他駕著車沿著一條小路筆直開出去,沒過多久,就到了主幹道,馬路把車停在路邊,靠著吸煙。
運氣不佳,明天可要注意了,他安慰著自己。
馬路百無聊賴的看著四周,邊上是一排賣毛線的小店,中間夾雜著兩個小飯館,路對面是個剛剛建成的小區,大門口裱著金色的門牌,叫川楊新苑。估計住戶們還沒全部搬進去,所以進出的人很少。
這個新小區的邊上,是一個狹窄的衚衕,沒拆遷的舊房和新樓形成鮮明的對比。
馬路抽完煙鑽回車裡,準備回賓館,就聽到了轟隆隆熟悉的聲音。他往外瞟了一眼,馬上就把身子坐直起來,前面的那輛公車,又出現在了眼前。馬路有點納悶,立刻明白了,這公車不是走直線,而是在老城區里兜了大圈子,然後再開出來。
然而這不能代表什麼,因為老頭很有可能就是在老城區里的某個站下車。
不過,接下來,馬路的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來,他看到了希望,因為就是前面丁字路口,插到他前面去的那輛現代車,仍緊緊地跟在公交的屁股後面。
馬路先是有點奇怪,這車幹嗎要跟著公交在裡面轉圈呢?
問題很快有了答案,從這個角度,馬路看到了車裡的司機,正是昨天小區里的那個奇怪女人。
這意味著什麼?說明那個女人也在跟著老頭。馬路來不及多想,看來老頭還在車上。他趕緊踩下油門,一路跟了過去。
公交車還沒開出兩百米,就靠站了,老頭下了車。現代車卻沒有停,超過公交駛了過去,她在搞什麼名堂?
老頭下車後,走進了川楊新苑邊上的小衚衕。那衚衕車肯定是開不過去。馬路想了想,還是在路邊停了車,然後跟著老頭步行進入衚衕。
衚衕比剛剛老城區的那些馬路要窄得多,兩個胖子並排的話,估計連只貓都擠不過去。馬路距離老頭大概三四十米的樣子,這個距離還是很危險的,老頭一回頭就能看到他。但也沒辦法,說不準,他從哪個岔口就會拐進去,摸不著人影了。
馬路一邊跟著,一邊在想,不知道是不是就住在這兒。如果是,按照前面公交車開過的距離,差不多有半座城市了,難道他每天都去那個小區?
還在想著呢,老頭「嗖」的一下子就不見了。馬路眨眨眼睛,真的不見了。他趕緊一路小跑過去,邊上全是民房,開著門。馬路一邊跑,一邊往邊上開著的門裡看去。沒過幾家,馬路一下子愣住了。
老頭恰巧端著個臉盆,走出門,和馬路差點撞了個滿懷。
老頭先是一愣,然後把臉拉了下來,「小伙挺有閑心啊!」
馬路尷尬地笑笑,一時半會兒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旅遊,碰巧就摸到這裡來了吧。
老頭站在門旁邊,「來都來了,那就進來坐會兒吧。」
這是個只有十幾平方米的小院子,左邊是個水斗,上面蓋著雨棚。右側是個搭出來的、四面透風的小木屋,隱隱散發出尿騷味,看樣子是個簡易的廁所。前方是個小屋子,門一旁有個灶台,平時老頭就在灶台上生火做飯。牆面上全是烏黑的油漬,角落裡還布滿了蜘蛛網。一看就是沒有女人的家。
房間比院子大不了多少,前後間,中間隔著一塊布簾。布簾後面大概是他睡覺的地方,反正前廳沒有床,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兩把椅子。唯一有亮點的,倒是角落裡,還躺著一個黑木的箱子,既可坐,也可擺,看上去就是賣藝用的。
箱子的邊上還豎著一把旗子,不過上面全都沾滿了灰,很久沒用過了。馬路走過去兩步,那旗幟折起來的,但換換角度還是能夠看明白上面寫了點什麼,中間是一個黑白的八卦圖,一圈小字圍在周邊,頂上方四個大字:占卜測算。
原來這老頭是算命的!
馬路回過頭來看老頭,他正彎著腰蹲在地上擇菜呢,淡淡地說道:「來的即是客,粗茶淡飯也將就吃一點吧。」
馬路一下子都不知道該怎麼接了,這老頭處理事情的方式還真是奇特,面對一個陌生人的跟蹤,既不厭煩,也不質問,反倒是留對方在家吃飯。
馬路站在屋子中間,不知如何是好。
「吃飯,吃飯!」尷尬中,那隻八哥嘶啞著嗓子叫了起來。
馬路笑了,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說:「我出去買點熟食。」
他走出老頭家,街對面就有一個小賣部,他買了幾打啤酒,又把貨架上豬蹄、火腿腸之類的熟食挨個兒要了一份,裝了滿滿一大包回來。
老頭已經在灶台上做上飯了。不一會兒的工夫,他就弄好了幾個菜,加上馬路買的,擺了整整一桌子。
兩個人坐下來,開了一瓶酒,開始吃起來。
「年輕人,你這麼費盡心思,跟著我這個糟老頭子,總是為了圖點啥吧。」乾杯後,老頭開門見山地說。
馬路一愣,隨即淡定下來,他已經習慣了老頭的說話風格,那就別兜那麼大圈子了,「大爺,說實話,」他把腦袋湊過去,「我想知道您,每天跑那麼老遠去那兒幹啥?」
老頭狡猾地笑笑,「幹啥?呵呵,我倒是想問問你,天天也跑那兒去是幹啥呢?」
姜還是老的辣,一句話就把皮球踢了回來,馬路轉轉眼珠子,「你猜猜看?」順手指了指擱在一旁的算命招牌。
「呵呵,那都是前些年的事兒了,現在年輕人都不信這個,我老頭子只能改行混口飯吃。」老頭看看馬路,往嘴裡夾了根菜根,像是無意中甩了一句,「不過,我看你山根色重,最近一定諸事不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