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體斬首

阿中坐在林涵的對面,一根接著一根抽煙。林涵靠在少年宮後院操場的單杠上,腳下放著旅行包。

「蔣光頭現在怎麼樣了?」

「在醫院。」阿中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把頭仰起來看著太陽。

「能肯定是陳劍那邊的人乾的嗎?」

「估計八九不離十,當時在場的認出來了,其中好幾個都是四碼頭的,在遊戲廳見過。」

林涵擼擼額頭,被那幫小子盯上,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怎麼會被發現的?保密措施一直做得很好,怎麼就被他們發現是我們乾的了?」

「我也不知道。」阿中很惱火,一個勁兒地用腳跟跺著地,揚起一陣灰塵。

「估摸著就是哪個人喝酒的時候,吹大了,把這事兒漏出去的,當初的時候,早就跟你說,別出去炫,別出去炫,現在好了。」

「我可從來沒瞎吹過,」阿中申辯道,「現在怎麼辦?」隔了一會兒,又說,「如果陳劍就是害蘇巧的傢伙,倒也罷了,可現在你又說,蘇巧不是他殺的,是你們小區那個虐貓的小孩搞的,我都被你整暈了。」

林涵點了一根煙,不說話,隔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道:「我哪知道會出現這情況,警察把我們那幾棟樓都跑遍了,找那個叫王小志的小子,顯然是有把握,才敢這麼做的。」

「現在怎麼辦?」阿中又問了一遍。

林涵噴了一口煙,「這兩天你小心點兒,我去趟省城,回來之後我問我爸要點錢,你先出去躲一陣。」

阿中走後,林涵蹲在操場上感覺輕飄飄的,就像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劉莎剛和他說的時候,他還不敢相信,等到警察拿著王小志的通緝公告,一家家找上門,找到自己家的時候,他才知道,原來仇人一直都在眼前晃著。

這一大圈繞的!想當初阿中要揍小志的時候,還攔著他,想想真是滑稽,到頭來,自己無意當中一直在護著那個殺人犯。林涵越想越氣憤,心裡暗暗地說:別讓我碰上你,否則有你好受的。

又胡亂琢磨了半個多小時,林涵拎起包,走到大堂里,老王已經等著了,聞到林涵身上的煙味兒,皺起了眉頭,想說什麼,可嘴巴動了動,只講了句,「出發吧。」

從本市到省城,坐火車只要一個半小時,而且二十分鐘一趟,很方便。坐在火車上,老王又開始絮絮叨叨了,「我說你上次的成績單,我也看到了,數學是考了十四分,讀書估計是夠嗆,所以你要把握這次機會,也別太緊張,照你的實力,正常發揮得個名次回來不成問題……」

林涵點點頭。說實話,他還是蠻喜歡老王的。老王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心血,簡直就是把林涵當自己的兒子看。當然罵起他來也毫不見外。

不過罵歸罵,罵完了之後,一罐八寶粥就遞上來了。

1993年的時候,物質雖說不匱乏,但也絕談不上豐富,速食麵還是那種五毛錢一包的北京牌,裡面的調料包擱的是胡椒粉。可見老王對林涵是下了血本的。

林涵一邊喝著粥,一邊看著窗外的風景,腦子裡卻一點也不輕鬆,蘇巧的死,陳劍的報復,王小志身在何處?這些問題就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他的身上,與此相比,即將到來的比賽反而是最讓人感到輕鬆的。

省城的火車站要比本市大幾倍,廣場中央還豎著偉人的雕塑,從氣勢上一下子就讓林涵嚮往不已。出了站,老王帶著他坐了一輛公交車,到了省師範大學,明天開始的舞蹈比賽就在學校的禮堂舉行。他們在學校招待所開了兩間房,放好行李,去食堂吃了晚飯,然後就回房了。

「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去看場地。」老王叮囑林涵說。

門剛開了一條縫,小志順勢就側了進去。關上門後,胡曉還特地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才回到客廳。

「你怎麼現在來?爸爸馬上就要回家了。」

小志彎腰喘著粗氣,累得說不出話來,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

「你想起來了?」胡菲問。

小志搖搖頭,「你把你以前畫的畫,再拿給我看看。」

胡菲愣了一下,「什麼?」

「就是你說你腦子裡會經常冒出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畫面。」

看見小志嚴肅的樣子,胡菲也緊張了起來,她趕緊從書架上把一沓畫取了下來,攤在桌子上。

小志匆匆忙忙地翻看著,一下子就把「狗尾巴少女和頭上縈繞著蝴蝶、蜜蜂」的兩張抽了出來。

「怎麼了?」

小志看看她,「你說你還有一幅畫沒畫,因為你覺得不舒服,是不是兩個人的,他們的腦袋都被割下來,安到對方的身上了?」

胡菲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聽火車站一個賣藝的小姑娘說的。」

「什麼?」

「她也是聽別人說的。」

「什麼呀?」胡菲徹底被搞糊塗了。

「滿城的人都在傳,死了四個,一個被安了狗尾巴,一個腦子裡放了蝴蝶、蜜蜂,另兩個腦袋被割下來,都跟你腦子裡那些莫名其妙的畫面一模一樣。」

聽完小志的話,胡曉、胡菲倆姐妹一下子就傻眼了。

劉從嚴背手繞著菜場轉了一圈,看了看今天蔬菜的價格,豬肉新不新鮮,還聽相聲似的聽了兩個潑婦一場別開生面的罵街,頓覺中國語言之豐富和生動。

一個刑警隊隊長,淪落到上班時間在菜場閑逛,不得不說是一種諷刺。

王小志在東山消失之後,猶如一滴水滴進了大海,頓時又杳無音訊了。現在除了等待,沒有任何其他的法子。劉從嚴每隔五分鐘就要看看傳呼機有沒有信息,結果自然是令人失望的。

他從菜場的另一個出口,和達子往電廠居民樓方向走去。進了小區,遠遠就看見蹲守的那兩個躲在樹蔭里吃冰棍。

「沒發現吧!」

「放心吧,劉哥,只要那小子回來,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也把他釘在那兒。」

劉從嚴笑笑,心裡在想,這個王小志生命力居然超乎想像的頑強,晚上他睡哪兒,吃什麼呢?

正想著,小區大門口走進一男一女像是父女的兩個外鄉人。父親背著木箱子,女兒戴著一副黑色的墨鏡,這個場面如此的熟悉,劉從嚴一下子就想起來了,這兩人在火車站見過。

劉從嚴幾個人都被父女倆奇怪的裝扮吸引過去了,他們走進來幾米,然後父親和女兒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停了下來,坐在路邊的一塊空地休息。

男人點上了煙,悠閑地抽了起來。

可能是被站前派出所的糾察隊趕出來的,劉從嚴想著,他把臉轉了過來,和達子他們又聊了起來。

路上的行人慢慢多了起來,先是放學的孩子,緊接著是拎著菜騎自行車回來的大人,劉從嚴看看錶,到了下班時間了。他把達子三人拉到角落,給行人讓路,然後正說著輪換著去吃飯的事兒,就看見那對父女把箱子打開,正往外拿著一些木頭架子。

劉從嚴的好奇心被勾了上來,「那是幹什麼的?」

達子瞟了一眼,「賣藝的吧,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怎麼把攤兒擺到這兒來了!」

劉從嚴拍拍達子的肩膀,兩個人走上前去。

雖說不在鬧市區,但正值下班人流高峰,男人把架子搭起來之後沒多久,還是圍過來不少人。劉從嚴聽著他口中的吆喝,又看著比劉莎小不了多少的女孩命懸一線地在掙錢,唏噓不已。

他從口袋裡摸出五塊錢,讓達子遞了過去。

吵鬧聲很快把小區里值班的聯防隊招來了,「怎麼跑這兒擺攤兒來了,這是居民區,趕緊走吧。」聯防隊的人比火車站糾察客氣多了。

「不擺了,不擺了。」男人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就邊上坐會兒,坐會兒就走。」

聯防隊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收拾,周圍的人一邊閑聊著他們的手藝,一邊散去。看著人慢慢離開,男人放下手上的活兒,問聯防隊,「我看著咱們這是有個通緝犯是吧?」

劉從嚴耳朵頓時豎了起來,他沒作聲,靠近兩步側耳聽著。

「什麼意思?」聯防隊上下打量著男人,問道。

「沒啥意思,沒啥意思,」男人趕忙解釋道,他從屁股口袋掏出一張從牆上扒下來的公告,「我就是問問。」他指指公告上的照片,「這獎金怎麼算啊?」

「提供線索就有獎金。」聯防隊笑了,心想這對父女還真是到處想著法子掙錢啊。

「有多少?」

「五百吧。」

男人接著問:「不是說有三千嗎?」

「三千?三千那是得活捉他!怎麼著,你能抓著他?」聯防隊打趣道,「全城的警察都在找他,你要想掙這錢,那可得抓緊了,哈哈哈!」

男人也跟著嘿嘿傻笑,低著頭不再問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志啃著從胡曉家帶出來的餅乾,縮在天台的水箱後面,一動不敢動。這個時間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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