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雙頭女嬰

「條子找你聊什麼了?」阿中在一年前的群毆中,被打缺了顆門牙,說起話來有點漏風,他坐到林涵的身邊,林涵正蹲在台階上低頭抽著煙捲。

「蘇巧死了。」

「什麼?」阿中吃了一驚,扭過頭來瞪著他,「真的假的?」

「我會拿這事兒開玩笑嗎?」

阿中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問道:「是他們乾的?」

林涵說:「不知道,條子什麼也沒說,就問了我昨晚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阿中問:「你怎麼回答的?」

「還能怎麼回答,照直說啰。」林涵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早知道就陪她回家了。」

夕陽斜下,照在少年悲愴的臉上,憂鬱和感傷不言而喻。

說起來,林涵和蘇巧算是青梅竹馬,兩個人從小就在少年宮一起練舞蹈。蘇巧演白雪公主的時候,林涵演王子,有一齣戲,王子吻公主,吻的時候,林涵在舞台上悄悄往蘇巧口袋裡塞了一顆大白兔。

演了六場,林涵塞了六顆大白兔。最後一場演完之後,蘇巧把林涵叫到後台,對他說,「大白兔真甜」,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顆糖,放進嘴裡咬了一半,剩餘一半遞給林涵,兩個人坐在角落裡,一邊吮著糖,一邊呵呵傻笑。

那時候他們還小,七八歲的樣子,蘇巧長得漂亮,林涵長得帥氣,兩個人手牽著手從少年宮出來,坐到各自父母自行車前座上。

林涵說:「蘇巧再見!」

蘇巧就說:「林涵再見!」

大人們都笑了,「這倆孩子……林涵,長大了讓蘇巧給你做老婆好不好?」

「好!」林涵的回答乾脆利落。但這到底是小孩的戲言。

蘇巧除了跳舞好,學習也好,成績保持在前三名。林涵也是三名,不過是倒數的。蘇巧的父母希望女兒上大學,找份好工作,嫁個好人家。林涵的父母希望兒子別惹禍,上技校,然後在國營工廠踏踏實實地上班。

「道不同,不相與之謀。」起碼蘇巧的父母,是極力反對兩個人的。

長大後,每次林涵去找蘇巧,蘇父沒給過好臉色,好幾回都是把他罵走的,所以兩個人只能偷偷地好。昨天晚上,省歌舞團里來了一個明星級別的舞蹈老師。林涵知道蘇巧喜歡,所以就把這個消息告訴她了。

「我爸爸晚上不讓我出門的。」電話里蘇巧曾經拒絕過。

「機會難得啊,她來給我們上課,就待一晚上,你別告訴你爸爸不就完事兒,別回家了,直接來少年宮,回去哪怕挨罵也是值得的。」林涵使勁兒勸著她。

從這個角度來說,反而是他害了蘇巧。

「這也不能怪你,」阿中嘆了一口氣,像是從噩耗中恢複過來,安慰林涵道,「你也是為她著想,蘇巧她爸那麼凶,沒準守在路上,把你們倆逮個正著就不好了。」

「就這麼一點路,沒想到就出事了,」林涵很懊悔,「早就應該想到的,咱們電廠通往三廠後面的那條小路那麼黑,而且前兩天蘇巧還跟我說總感覺有人在跟蹤她。」林涵頓了頓,補充道,「警察說,蘇巧就是在那裡遇害,被移屍到別的地方去的。」

「你的意思是蘇巧被人盯上了?」阿中沉默著,像是在想著什麼心事,過了一會兒,支支吾吾地問道,「你,你沒把這事跟條子說吧?」

林涵轉過頭,白了他一眼,「我傻呀。」阿中不說話了,低下頭猛地吸煙。

林涵和阿中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這份友誼可以上溯到父輩,他們的父親也年紀相仿,同時進的電廠,在廠後勤供水科工作。打林涵幼年起,兩家的走動就很頻繁,和親兄弟其實沒啥區別。兄弟有難,另一個不會袖手旁觀。

面前跑過來一隻一瘸一拐的小貓,後腿淌著血,像是被什麼東西砸到了,「砰」地一下,一顆小石子射到小貓身邊不遠的地上,彈了幾下蹦到阿中的腳下。

阿中抬起頭,只見不遠處的大樹後面,一個十四五歲眼皮耷拉的男孩手裡拿著彈弓。

「滾蛋!」阿中吼了一聲。

小貓和男孩都一溜煙地嚇跑了。

「你打算怎麼辦?」阿中把腿盤了起來,換了個坐姿。

林涵身子躺了下去,睡在水泥地上,隔了良久,才冒出一句話來,「這仇得報!」

「那槽子人現在有四十多人吧,擺場子我們未必是對手。」

林涵仰望著天上的白雲,「你要不去沒關係,我不怪你,這本來就是我的事兒,再說我也沒想和他們擺場子。」

「這話說的,」阿中心存愧疚,「不是這意思,你的事兒不就是我的事兒,說吧,你想怎麼干?」

「我還沒想好,反正不能放過他們。」

「要不要去弄把土槍,我哥有路子。」阿中出著主意。

「我使不慣那玩意兒,還是用刀順手,再說用槍目標大,很容易把條子招來。」

「那我去弄兩柄三八刺。」

林涵沒回答,算是默認了。

阿中突然大叫一聲捂住腿,先前的那隻小貓「嗖」的一下躥了出來,阿中抬起頭四處張望,罵道:「小兔崽子!」

彈弓男孩一看誤傷了阿中,轉頭就跑。

阿中站起來身一個箭步追了上去,男孩一慌摔倒在地,阿中上去就是一腳,踢在他的肚子上,然後彎腰揪起他的頭髮,往樹上撞去,男孩的額頭頓時淌下來一條鮮血,「叫你滾蛋不滾,還敢打老子。」

「算了!」林涵看清狀況,在原地大聲地喊道,「一個傻子你跟他計較什麼,怪可憐的。小志趕緊回家去。」

「滾——」阿中在那個被叫作小志的男孩屁股後面又踹了一腳。

林涵把煙蒂丟在地上,狠狠地踩滅,「走吧,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小志忍著痛一溜煙地跑開了,跑進了一棟褐色磚牆的居民樓。血沿著額頭淌到了眼睛裡,世界都變成紅色了。太陽把最後一絲餘暉也收回去,樓道里頓時暗淡起來。

小志不敢回家,他上了四樓,左思右想還是沒有勇氣接著往上爬,他躲在角落,看見別人家放在門口的竹筐,靈機一動,把它扣在了身上。

今天是阿姨來送飯的日子,被她看到流血,肯定要挨罵的。與其挨罵,不如在這兒躲著不見,等她走了之後再回家。小志想著,反正她一個禮拜才來兩次,下一次要到三天後了。

這棟樓很老,過道充滿了一股餿味,牆角都是蜘蛛網,牆上還爬著小蟲。小志盯著小蟲,突然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小志從竹筐的縫隙里望出去,周圍沒有人,旁邊人家的房門關著,是紗門,可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

這幽深的黑洞,讓小志感到不安,就好像陰暗中有個怪獸,正伺機想要把他吞噬下去。他手指摳著筐子上的竹編,左等右等阿姨還是沒來。

過了好一會兒,樓梯才響起熟悉的聲音。小志聽得出這個聲響,果然阿姨提著一個包,不緊不慢地上來。阿姨經過他面前,上了五樓的家。鑰匙開門,一進去,就聽到她粗狂的嗓子,「又弄得那麼臭!」

小志打了個冷戰,躲在筐子里一動也不敢動。樓上傳來叮叮哐哐的動靜,那是阿姨正在打掃衛生。她干起家務來就像拆房,每次小志在家的時候,總會像只耗子似的被趕來趕去。

「還好沒上去!」小志暗喜道。血又流下來了,他抹了一把,還是覺得黑暗中有人在看著自己。

小志有點害怕,紗門背後好像藏了一個人,看不見但是能夠感覺得到。阿姨終於打掃完衛生,拎著一大包垃圾下樓。小志等了一會兒,確定她走遠了,才慢慢地從筐子里鑽出來。

他站在樓道里等了等,想要確認紗門門後到底是誰,他盯著屋裡看,什麼也看不見。小志剛準備走,恐怖的事情在一瞬間發生了。

那紗門的中間竟然漸漸凸了起來,凸出一個人臉的輪廓,像是罩上了絲襪,整個五官渾然一體,正直勾勾地打量著自己。

小志「啊」的一聲彈出去幾步,那張臉似乎也被嚇了一跳,趕忙別過頭去,卻沒有站穩,側著身子倒在紗門上,紗門「嘩」地一下被撞開了,從裡面跌出來兩個人。

小志一愣,停下了腳步,本能地招呼道:「你們沒事吧?」

「沒事沒事。」其中一個回答道,站起身,低著頭轉身要回去,小志揉揉眼睛,這哪是兩個人,分明是一個人,這女孩竟然有兩個腦袋?

另一個腦袋,從後背長出來,現在正費勁地抬起頭,好奇地看著他呢!

「妖怪啊!」小志大喊了一聲,還沒等對方走進門,他率先一步趕緊跑回家。

他拿鑰匙開門進屋,連燈都沒開,一股腦跑進了卧室,藏在門背後,大口喘著粗氣。周圍很安靜,只聽到自己的喘氣聲。

小志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有兩個腦袋呢?他把耳朵貼在門上,門外什麼也沒有。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待了半個小時,才漸漸地恢複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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