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才是謎底

雖然只是個搬屍工,可在醫院裡,劉定偉到哪兒都受歡迎,他暢通無阻地在醫院裡收著破爛,到了後來,醫院宿舍,或者就住附近的,家裡有什麼破爛,也讓劉定偉去收。他們都達成了默契,劉定偉把錢送來也不拒絕了,任由他往儲蓄罐里塞,大伙兒還指著他給大家明年的聚餐攢錢呢。

劉定偉說這些的時候,眼神里散發著光芒。這沒準兒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價值。

唯一例外的是黃玉芬,劉定偉把錢送過去,她不收,劉定偉跑了,遇到了之後,黃玉芬再把錢塞給他。劉定偉覺得她是個好人。救死扶傷不說,現在還不圖回報,雖說沒多少錢,但劉定偉不能做那些不明不白的糊塗事兒,讓好人吃了虧。這種為人處世的世界觀很樸素。

既然不收錢,他就買水果,把這些錢買蘋果、買梨、買香蕉,買完之後就躲著不見她,她總不能任由這些水果爛掉不成?

黃玉芬知道劉定偉是變著法子在感謝她。心裡對他的好感也就與日俱增,家裡有廢品的時候,也讓劉定偉去拿。那時候,她剛離婚,劉定偉就站在門口等著,黃玉芬讓他進屋,他也不進,下次再來的時候,就把煤氣罐也馱來了。一個女人離婚了不容易,劉定偉大忙幫不上,可這些扛煤背土的粗活兒還是義不容辭的。

「她說她喜歡我,是因為我努力想要成為城裡人,卻又不是城裡人。」這話聽起來有點兒繞,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陽光從窗戶外斜照進來,說這話的時候,劉定偉幸福感十足。愛情有時候就是這樣點點滴滴流淌出來的,先是一條幹涸的河床,那些晨露灑在亂石雜礫中,日久天長,日復一日地滋潤積累,涓涓細流終於奔騰起來。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劉定偉等到了最後的收穫,不僅收穫了愛情還有支撐愛情的事業。

誰也想不到一個在醫院抬屍體兼收破爛的零時工能發財。勤勞、異乎尋常的節儉、膽大,外加一點兒運氣。

當黃玉芬真正開始了解劉定偉的時候,已經離他為自己扛煤氣罐的日子過去若干年了。劉定偉用省下來的錢居然買了一套房。那時候,照現在比較,房子就像是白撿一樣。劉定偉最初的動機只是為了安身立命,再接下來發生的事兒連小學生都能猜得到,在大部分人的怨聲載道中,劉定偉看著飆升的房價,整天在家裡笑得不亦樂乎。

對於這樣的一個事實,黃玉芬肯定是吃驚的。沒想到這個毫不起眼的農村小伙,如此有上進心。正如她自己所說的一樣,劉定偉有想要成為城裡人的上進心,又沒有城裡人莫名其妙的優越感,這讓他默默地在改頭換面。

在感情上頗受傷害的黃玉芬終於敞開了心扉,和劉定偉走在了一起,並且有了孩子。

想必那段時間,是劉定偉最風光、最得意的時間,挎著大肚子的黃玉芬春風滿面地走在大街上。但事實上命運從來不會讓人一帆風順,如果真有上帝,那麼上帝一定對這場脫俗的愛情沒興趣,厄運接踵而至。黃玉芬是高齡產婦,生完了有生以來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孩子之後,喪失了生育的功能。我想這也是她開始屠殺嬰兒的原因之一。

在經過短暫的沉默期之後,這對男女終於分道揚鑣,按照劉定偉的敘述,他和黃玉芬就成了兩條再也沒有交叉的平行線。

「不為什麼,也不存在誰怪誰,只是某一天她消失了。」劉定偉講著,「我沒有再找過她而已。」

身份、地址、去向,甚至連電話也中斷了。黃玉芬帶了一點兒錢之後,銷聲匿跡,把劉定偉一個人留在原地茫然失措。劉定偉用無休止的工作來麻痹自己,除了賺錢能夠提起他的興趣,幾乎沒有任何再支撐他走下去的東西,可更要命的是,劉定偉一直找不到自己賺錢的意義與目的。這就像一個晚期病人用化療來對抗病毒,病毒永無止境,健康的細胞卻在被日益蠶食。在黃玉芬失蹤後兩年多,劉定偉終於累倒在長途運輸卡車的駕駛位上。

車禍與其說毀掉了他的肉體,不如說是毀掉了他繼續活下去的勇氣。這也成了他一得知黃玉芬的死訊之後,就想一把火把自己燒死的原因。煙很快抽完了,講完這段的時候,劉定偉停了下來,他用沉默來作為自己故事的句點。

聽完故事之後,我在想應該幹些什麼。劉定偉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愣愣地看著前方。

他和管文明是莫逆之交?我不知道。劉定偉說他從來沒問過管文明的名字,後來的故事也沒有出現過管文明的身影,但我不信他們從此就再也沒見過。

不管什麼情況,事實終歸擺在那裡,同樣的籍貫,被打斷的瘸腿,受傷的右臂,以及不得不操練起來的左手。這些都在暗示著他所說的那個貴州人就是管文明。

李舒然讓我來找他,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我認為劉定偉是知道我要來的,起碼已經得知大懸案的兇手管文明,就是自己所說的貴州人。否則他不會在那幾個關鍵點,刻意停下來看我的反應。

這些都是閆磊沒有跟我提及過的。或者他當時也是這樣對閆磊說的,可閆磊卻心不在焉地放過了這條信息,直接導致了馮天天與何久安的死。事到如今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其中有很多種可能,每一個邏輯都是行得通的,我的腦子裡全是一個個情節片斷,從現在開始,半年來所遭遇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在我的腦海中浮現。

我坐在那裡發愣,劉定偉沒有理睬我,依然獃滯地看著前方,彷彿我不存在似的。

那些人物和情節,從最早來到J市遇到的老王和黃玉芬;回到居住地邂逅的假林慕;新聞發布會上倒戈的老李;管文明的意外落網;再到現在侯文傑的死;精神病院里的遇險和那個怪物;前刑警隊長鬍嗎個的出手相救……

這些點與點,佔據著各自在這個故事中的位置,然後用那些或明或暗的線索編織成一張大網,真相與陰謀的大網,正在慢慢地將我牢牢地束縛在網的中間。我感覺得到。

我一次次過濾出那些無用的信息,發揮著我的想像力,從那些細節一點點地衍射開來。現在就像是一道謎題,又像是填字遊戲,需要我把中間空白的部分填滿。

離真相越來越近的預感日趨強烈,當我把所有可能都排除了之後,一個可怕的想法躍入腦中。我涼意乍起,如果真相真是這個樣子的,那將是我難以接受的。

我該如何做,和劉定偉當面對質?我又看了他一眼。既然李舒然讓我來找他,一定會預料到這一點,是否會有我想要的答案呢?

我沒有把握,萬事靠自己,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孤身一人,已沒有朋友可言,在我可怕的猜測中,一個更大的陰謀正在等著我。我的腦子在迅速地轉,我得用最好、最安全的方式找到李舒然,只有這樣,才有機會扳平比分。

「淡定、穩住,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現在時機還沒到。況且一切只是猜測,我還需要證據。」我對自己說。隨即,我深深地呼了兩口氣,然後站起身來,對劉定偉說:「原來是這樣,我要了解的情況已經了解到了,那我先走了。」

劉定偉沒有反應,既沒有吃驚,也沒有挽留的意思。

出了劉定偉的房門,我下了樓,走過走廊,回到了院長辦公室。「聊好了?」袁建國笑臉相迎,我看不出什麼破綻。

「嗯,」我回答道,也跟著笑笑,「你們的病人可以用手機嗎?」我問道。

「什麼?」

「哦,我是問,他們,確切說是劉定偉,有辦法和外界交流嗎?」

「理論上是不可以的,他的情況比較特殊。」袁建國對這個問題有點兒意外,回答道,「我們的護士每天都會查房的,所以不可能用手機,起碼我沒聽說有這事兒發生過。他如果想和外界交流,必須徵得我們的同意。哦,當然,這也是因為他正處於非常時期,心理還不穩定,我們不想節外生枝,僅此而已。這有什麼?」

「沒有,沒有,我就隨便一問。」我有了答案,心中的假設看來還是可以成立的。接下來我需要一台電腦。

現在天已大亮,回到學校的電腦室基本已經不可能了。我想了多種方式,風險頗大,最現實的是向院長借一台電腦。只要他還沒有發現我是個逃犯,我就仍有可乘之機。「能不能借我台電腦?我需要上網,把一些資料傳回去。」

「沒問題,」他站起身來,把我帶到了隔壁,門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可能查房去了,你就在這裡用吧!」

「謝謝,謝謝。」我說著,真心實意的。

「有事兒叫我一聲。」袁建國識趣地帶上門出去,留下我一個人在房間里。我按了啟動鍵,在Windows熟悉的音樂中,越來越覺得心慌,我覺得早該想到這一點,也只有這一點才行得通,才能解釋那麼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

我連上了網路,侵入了我想要進的那個人的私人空間。事情往往是這樣的,大海撈針固然是一件難事兒,像無頭蒼蠅一樣亂飛亂撞,也必然收穫甚微,但如果你有了懷疑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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