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串數字

我有點兒緊張。廁所不大,右手邊是兩個隔間,左手邊是小便池,頂頭是水池,他站在門前,我的後面是緊閉的窗。

「我找你?」我腦子在轉,我反問道,先穩住他再說。果然他愣了愣,吃不准我的路子,手依然放在褲兜里。

「你是誰,是來參加招待會的記者?」我又問道。我想這話是會有效果的,這等於讓他感到我們並沒有懷疑到記者就是兇手。

「嗯。」他點點頭,狐疑地看著我。我假裝威嚴起來:「這是在警察局,沒事兒不要亂跑,你是哪個報社的?」

他還是看著我,但肩膀緊張的肌肉放鬆了下來:這就是所謂的非語言的行為,他對我的警惕感正在慢慢消除。

「日報社的。」

「日報社?剛剛在會議室里,我怎麼沒見到你?」我繼續胡扯著,眼睛盯著他放在口袋裡的右手。

「我坐在最邊上。」他說道。這是個很奇怪的場面。我們倆就站在廁所里對視著,有一句沒一句地問答,他不動我也不動,有點兒心照不宣的味道,光憑這一點就更讓我覺得他有問題。

我琢磨著應該如何打破僵局,他守著門,口袋裡如果摸出個兇器什麼的,我沒準兒就得見紅。這是下下策,我得跟他掉換個位置。

我不說話,然後走向門口。他緊緊地盯著我,我假裝隨意,但肌肉已經緊繃起來,隨時準備搏鬥,離他兩步的時候,他突然閃開了身子,看樣子是想讓我出去。我停了下來,這反而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什麼意思,他看著我停下來,又緊張起來,開口問道:「你還沒上廁所?」

「什麼?」我一下子沒明白過來。

「你來廁所幹嗎?」對方步步緊逼。

我心跳得很厲害,但這個時候千萬不能泄氣,我死死地盯著他,停下的腳步頓了兩秒之後,再次走了過去,反問:「什麼意思?」

他還是沒有動靜,然後側身讓開位置,讓我開門,我打開門正準備走出廁所找幫手,他又開口了:「我就幹了這一次。」

我轉過頭去。他的鼻尖就在我的眼前,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慢慢地抽了出來。手臂青筋暴突,他在使勁兒,再不下手就沒機會了。我趕忙掄起右拳朝他的太陽穴擊去,拳揮到一半,被人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抓住了,那中年記者一臉駭狀,我回過頭去看,捏住我手臂的是剛剛趕到的周炳國。

「我知道。」他說。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周炳國已經橫到我倆中間。

周炳國把中年男人的右手從口袋裡拔了出來,那是個微型攝像機。「在此之前,我們已經交代過了,這次通氣會不允許攝像。」周炳國嚴肅地說道。我傻站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虛驚一場,原來這個記者違反規定,偷偷地把攝像機帶進了會議室,所以一直鬼鬼祟祟的,怕被人發現。

「這次就算了,」周炳國取出攝像機的內存條,然後把機子還給他,「這個沒收,謝謝配合。」

那個中年男人沮喪地回到會議室,我們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當他轉出視野的時候,周炳國對我說了一句:「他不是。」

周炳國看看我,臉色凝重地說:「會議室里有情況,多了個陌生人。」

「兇手很會在人群中隱藏起來,照他的性格是不會那麼容易出現破綻的。」周炳國跟我解釋,「起碼不會坐在第一排,東張西望地等著我們來發現。」

原來周炳國早就注意到他了。我還一本正經地監視了半天,結果空忙一場。「什麼叫多了個?」一邊往會議室里走,我一邊問周炳國。

周炳國有點兒不自然,這個狀況想必是他也沒有意料到的。

新聞通氣會為每個記者都準備了一份光碟,裡面含有關於此案的諸多官方解釋,38個被邀的記者中有一個沒來,理應是發出去37份才對。就當我和那個中年男人在廁所有驚無險的時候,他們做了這個工作,才發現一共發出去38份。周炳國數了數,房間里居然有38個人,也就是說,有一個人未經邀請就擅自來了。

由於是內部發函邀請,加之在公安局,也沒人想過要給來的記者簽到,所以分不清楚究竟誰是多出來的那一個。

「會不會是某個記者帶著他的朋友一起來的?」明知道這個設想不可能出現,但我還是忍不住確認。

「不知道,但我認為可能性不大,」周炳國回答道,「這次發出去的邀請函說好是一人一座,他們都是老記者了,這點兒紀律性還是有的。」

要找出那個人來,自然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兒。但還是同樣的問題,用什麼辦法比較合適。現在很難斷定他就和此案有關。但在這個當口,怎麼能讓人不往那上面想。

「不知道多出來這個人的身份是什麼,意圖是什麼?」周炳國提出了他的擔憂,這事如果往最壞方面想的話,就沒底了。

「現場人太多,房間太小,如果有什麼突發事件,警方就會很被動。」他接著說道。原本想通過觀察,把嫌疑人圈出來,然後再隔離出來單獨拿下,可現在多了一個藏在人群中,很有可能必須與他正面接觸了。

「怎麼辦?」回到會議室之後,我們和閆磊碰了頭,會議還在暫停中,記者們圍成一圈在聊天,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去把還沒下班的警察都叫下來,現在只能人海戰術,一個個地盯住,然後再想辦法,」周炳國建議道,「再去把老李叫來。」

老李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了一些新任務,才發現原來今天的通氣會還有另外的意圖,頓時人緊張起來。身子像被人捅了一下肚子似的蜷了起來,我還在想這行為有些過了,不至於反應那麼大吧。

我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說:「別緊張。」

老李回過頭來,對我笑了笑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突然就定住了,冷汗開始往下淌。「不要相信任何人。」下午收到的那封信上寫的就是這幾個字。我看著老李,他正在做著準備工作,我沒來得及消化這其中的蹊蹺,上面的警察被喊了下來。

趁著老李在台上說話的當口,他們已經穿插到了記者中間,雖然這行動有些突兀,但還算順利。

老李接著說:「麻煩各位把名片留下,我們好備案。」他邊說著,邊指指身邊桌上的盒子。一切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所有記者都把名片交上來了。有個小姑娘,在老李的身邊看著媒體名單,對比著名片上的單位。居然一個沒少,收上來38張名片,而且和名單符合。

難道那個郊區的記者趕回來了?

閆磊正準備當場叫出他的名字,被周炳國攔住了。周炳國鄭重地說:「先確認一下。」

小姑娘撥打了名單上郊區那個記者的手機,通了,房間里沒有動靜。然後小姑娘「喂」了兩句,點了點頭,掛了電話說道:「他沒來,還在郊區,房間里的人是冒充的。」

周炳國皺皺眉頭:「要把他找出來。」

警察還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命,局面基本能夠控制得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現場男記者的身上。我看著我範圍里的一男一女,男的似乎還一無所知,看著手中剛做的筆記,我不敢懈怠。他時而抬頭,然後撓撓頭皮,突然一下站了起來,我就像驚弓之鳥緊張起來,順著他的行蹤把視線跟過去。視野里有人干擾了我的觀察,老李走出了自己的位置,我的餘光被他的影子帶了一下,因為這個緣故,餘光落在了另一個女記者的臉上。

我注意到她,是因為她正對我笑著,開始我還沒在意,還定眼回過去一個表情以示招呼,她依然保持著笑容,我就覺得有些不對了,她又眨了眨眼,我臉色大變,這個表情我見過。我剛要作出反應,卻率先明白過來老李要做什麼了,他已經預示過一切。

「別——」我還沒叫出聲,會議室里燈「刷」地一下滅了。

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那個女記者的表情我確認見到過,沒錯,樹林子里的那具「屍體」,渾身泥漿,對我露出白牙。

她怎麼在這裡?從一開始,我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男人身上,把女人忽略了,否則應該更早一些發現她的存在。

可畢竟還沒有發現,為什麼她要自己跳出來,暗示我她在這裡呢?而就在如此緊要關頭,老李為什麼要把燈滅了?一連串的疑問像機關槍的子彈射過來,讓我無從招架。

難道又是什麼我不知道的秘密行動?

我保持著鎮定,由於這個會議室沒有朝著戶外的窗戶,所以燈一滅,幾乎一片昏暗。周圍的人出現了小範圍的騷亂。我聽見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和人撞在一起的聲音。

「大家不要亂!」有個聲音喊著,大伙兒果然就不動了。要說還是記者群,基本的素質和應變能力還是有的。一有人出來引導,馬上鎮定下來。

我蜷著身子,保持戰鬥姿勢,「咣當」,門不大不小地響了一聲,我估計這事兒已經遲了。就在燈再次亮起的一瞬間,那個女人果然不在了。

「是她!」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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