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變態者

8點15分,我到了辦公室。一切和我走的時候沒啥太大區別。從圖書館借回來的有關犯罪心理學的書已摞成了一摞。我用單位的電話,撥了J市公安局刑警大隊的電話,那邊始終無人接聽。

我有閆磊的手機號,但考慮再三還是放棄了。為什麼這樣做,說出來其實挺矯情的。正如周炳國的顧慮一樣,未經邀請,即使我也是警察,可莫名其妙地去插手別人的案子,總有越俎代庖之嫌。我不想顯得過於急迫,所以一再忍住,等等吧,等他們回到辦公室之後,再打電話聊聊。

我坐在電腦前百無聊賴。突然想到離案發過去已經有幾天了,不知道網上會出現些什麼新聞。我在百度上搜索,輸入J市的名字,前三頁跳出來的都是龍舟賽的新聞,一直到了第四頁,才零零碎碎跳出些那個案子的消息。而且透露的信息很少,只有短短的幾句話,說J市警方破獲了一起深埋數年的殺人案,據調查疑與本市近年來多起嬰幼兒失蹤案有關,目前兇手已被擊斃,具體情況仍在調查之中。

這些信息少得就像只是個陳述性的標題,對於我來說毫無用處。我關掉頁面。

MSN跳出了閃爍的人頭,我在網監支隊時候的同事小金子在找我說話,他問我在哪裡。我說我已經回到了辦公室。

「人沒事兒吧?」

想必他已經知道我發生什麼事兒了。這事傳起來很快,我不想過多地探討這個話題,回覆說:「你還說,要不是你,我用得著無家可歸嗎?」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羞澀的卡通笑臉,打出這麼一句話:「我同學馬上就回國了,正好不巧,他一回來我就催著他辦交易。」

我說了聲好,然後沒再回他。

9點之後,刑警大隊辦公室有個小姑娘接了電話,之後,我幾乎每隔45分鐘都要問一下閆磊有沒有出現場回來。

「你直接打他手機吧!」小姑娘不耐煩的語氣,讓我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最終還是撥了閆磊的手機。聽聲音他是在大街上,背景里傳來了汽車的鳴笛和隱隱約約的小販的叫賣聲。

「黃玉芬的丈夫確實做過停屍房的看守員,也開過長途車,」在得知我的意圖之後,閆磊大方地把調查結果告訴了我,並接著說道,「我已經聽說了,你們那兒有個叫周炳國的人給我打過電話,我們也談過,說是通過心理分析是吧?」

「對對,有這個可能。」我聽著。

「我們去查了,不可能的,黃玉芬的前夫劉定偉出車禍在兩年前就已經殘廢了,和你提供的素描畫像不是同一個人,他現在正躺在一個福利院里,而且最重要的是,指紋比對不符合。」

「啊?!」我在電話里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個消息就像一盆冷水突然澆滅了我的熱情,「會不會你們調查得不仔細?」這個答案等於宣布我們所有的猜想都不成立。

「什麼?」閆磊的口氣有些不悅。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說,你能不能把黃玉芬丈夫的情況發份傳真給我?」我還是不死心。

「這個不方便!」閆磊的語氣突然生硬,我後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否定了他們的工作,可一時之間又不知道怎麼挽回。

「我覺得還是應該再調查調查!」我仍然做著最後的努力。

這回輪到他愣住了,閆磊可能沒想到我會鍥而不捨,他強忍火氣噴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我一下子語塞,突然對著電話大喊起來,「殺黃玉芬只是個開始!」

電話那頭沉默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樣的結論。我承認有些意氣用事。這個有點兒賭氣而草率的結論,其實一點兒依據也沒有。只是種感覺,突然一下被打擊後的應激反應。

我跟周炳國通報了閆磊那邊的情況,說到一半他就打斷了我:「先別管李舒然是不是懸案兇手,我們之前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

因為出了我這檔子事兒,周炳國這幾天又仔細看了案宗,按照他的推理,有個先前沒注意到的問題被他發現了。其實不能算是發現,事實在那兒擺著,一直沒有人朝那方面去想。

兇手在最初殺人的過程中侮辱女人屍體,之後開始肢解,一直到那個8歲女童案子,然後就再沒出現過侮辱肢解屍體的行為,這其中其實也是有問題的。

我不太了解他的意思,嘟囔著說:「這不是說明他變態嘛!」

「不僅僅是變態的問題,」周炳國解釋道,「我又重新研究了案宗,結合那個叫什麼李舒然的發給你的分析,你還記得他說什麼來著,最初的動機?」

「嗯,」我當然記得,「李舒然說最初的動機是因為憤怒,他的意思是屠殺讓他消除了這種憤怒感。」

「沒錯,那他為什麼要恨女性呢?」

「他的童年有個讓他憎恨的女人,又是個性無能,然後遷怒於人。」我脫口而出。

「這只是本質,總有誘因讓他爆發出來。」

「都說了他是性無能,怎麼能夠愛上一個女人呢?」我突然領悟過來,嫌疑人一系列屠殺行為,前後的變化是後來有了強姦行為。「他在自己給自己治療性無能。」我差點兒沒叫出來。

「沒錯。他之所以開始肢解屍體,是因為他用帶回來的那些器官治療自己的性無能。我想這個過程是這樣的,因為憤怒,他殺害了第一名女性,殺人後發現了自己從來沒有過的性衝動,所以導致他接連殺戮下去的動力,一直到那個8歲的小女孩。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幼女性侵犯的特徵嗎?」

我當然記得,除卻少部分尋求刺激的,大部分幼女性侵害者其實都是老人或者性功能障礙者,因為他們在正常的女性面前提不起自信。

周炳國這麼一提醒,我覺得這事絕對靠譜。「到小女孩那次,他已經自己治療得快成功了。」周炳國下了結論。

沒錯,之後的兩次兇手恢複了性功能,也恢複了信心,所以就沒有肢解侮辱屍體的心理動機。這孫子在拿女人做實驗。

這樣來分析,李舒然的邏輯在於,一個男人恢複性功能,恢複了信心,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去實現男人的應有身份——丈夫,所以他結婚了,徹底恢複性功能後,也就停止了殺人。

我捋清了當中的脈絡,這還真是出人意料,他把那些器官帶回去做什麼用呢,難道是做人體模型?

「我不知道。」周炳國也想不出究竟細節是什麼。

「接下來怎麼辦?」我問。

「我唯一能夠想到的,得讓閆磊去醫院的男性病科室去問問,既然他有恢複性能力的慾望,沒有理由不懷疑他曾經去醫院就過診。」周炳國說。

可信任或不信任往往都是從點點滴滴中建立起來的。這個道理說起來誰都明白,但是真正做起來,有時候並不完全取決於態度。犯罪心理畫像是個主觀性很強的技術工作,所有的推測——坦率地說——在最後被證實準確與否之前,誰也不可能保證其命中率有多高。況且J市的狼狽之行,加上「李舒然即是劉定偉」的判斷錯誤,這兩個「致命傷」已經不是細枝末節的小問題了,就是換成我,也會對這些建議的重視程度越來越打折扣。

我給閆磊撥打了電話,並按下免提,電話背景的雜音喧囂得很。「待會兒打給你,我在外面抓人。」然後他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閆磊刑警的作風,讓這次拒絕顯得乾脆、生硬。我的嘴剛張到一半,望著「嘟嘟」作響的手機,甚至還沒來得及打完招呼,就被撂了電話。這種「熱臉孔貼冷屁股」的尷尬,著實讓人難堪。

「他們真是忙!」周炳國沒話找話地說著。

「是啊是啊!」我趕忙說。當頭一盆冷水,反而讓我們突然冷靜下來,也不像先前那樣興奮了。我說道:「您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盯著。」我說話的口氣盡量讓這個理由顯得合理。

他看看我,意思是說,我們在這瞎起勁兒是沒有用的,那邊的警察壓根兒沒把我們當回事兒。他微微嘆了口氣,然後站起身來說道:「好吧。」

我把周炳國送下樓,馬路上的車多了起來,臨近上班時間,我站在路邊讓周炳國坐在門衛室里,攔了好一會兒,才有一輛空的士滑到我的面前。我把周炳國送上車,然後付了車錢,看著計程車拐出我的視線。送走周炳國之後,我每過五分鐘就會下意識瞅一眼手機,看有沒有錯過的電話,閆磊一直沒打過來。

最近我在出售自己的房子,一套老式公房的兩室一廳,原來是要結婚用的。但自從一年前未婚妻林慕去世之後,不僅沒結成婚,而且在那屋子裡我很難有踏實的睡眠。這也是我為什麼寧願花錢住在賓館也不回家的原因。

我在網監支隊時那個同事小金子,他同學看中了我這套房子。小金子的同學被公司委派去日本做三個月的項目,出國之前,一再保證回國之後立馬交錢辦手續。都是熟人,我自然不能爽約。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我一直東一槍西一槍地打著「野宿」,在父母和朋友家來回遊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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