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一旦被領導認可,做什麼事兒都會方便些。於是,周炳國牽頭搞了這個工作小組。一方面對近幾十年發生的懸案作個梳理,廣泛徵求意見;另一方面,如果地方案件需要我們幫忙也義不容辭。
J市位於西南地區,屬於二級城市,並不大,從我所在的城市坐飛機約莫兩個半小時,下飛機後需要再轉一個小時左右的火車即可到達。
小組成立後,恰逢J市所在省份集中展開刑事案件清掃行動,J市公安局在網上給我們傳來了一份犯罪現場報告,這是一起多年未破的懸案。並鄭重邀請周炳國及懸案清理小組成員參與案件偵破工作,希望我們能夠提出一些犯罪心理分析。
J市傳來的連環殺人案的詳情並沒有完全公開,而是被安排在A部門官方網站的一個三級頁面里。我們的工作方式,是有針對性地面向全國相關部門單位,發送網址和一封還算「體面」的求助信,以確保那些專家在空餘時間都能看到案例,進而提供他們獨到的見解。首批對象,各市級公安部門自不必說,還有大學相關院系、病毒研究所、醫院、心理研究中心等,甚至包括諸如宗教協會之類的邊緣部門。
我們將連環殺人案的部分案情在J市官方網站公開之後沒幾天,我收到了一個叫「李舒然」的人的來信,他對此的看法引起了我的興趣。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1970~1975年出生,控制欲強,時常有莫名其妙的幻想,對人體構造有一定了解,有一輛車。外界會認為這是個不缺乏上進心的年輕人。1996年之前是個處男,經濟條件開始有所改善,1998年之後擁有一套獨立的住房……
從犯罪現場報告來看,最初的幾起案例,嫌疑人對兇手的傷害,遠遠超過令受害者致死的程度,受害者身上都有超過15處以上的刀傷。即使到了後來,這種殘忍的殺害手法有所減輕,但侮辱行為的痕迹依然明顯。換句話說,屠殺那些手無寸鐵的女子並不全是兇手的本意,更多的原因,是他在宣洩一種現在還無法準確描述的對女性的仇恨。
李舒然對嫌疑人的描述,和J市公安局在幾年前對外公布的幾乎沒什麼區別。我想,就算他事先沒有看到過這些公告,只要有一些犯罪心理學的基本常識,也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這樣的犯罪現場原本就含有羞辱女性的意思。再加上照片中刻意留有女性身體的特寫,這說明兇手非常重視這些,而且很可能是性障礙者。
以我所有的淺薄的犯罪心理學知識來分析,用性原動力來解釋嫌疑人的行為是再合適不過了。嫌疑人不是在報復仇家,而是把所有的女性都當成自己的仇人,歸根結底的原因正是嫌疑人的性無能,無法正常宣洩自己的性慾。嫌疑人初次性經歷的失敗,是導致他殺人的最重要的刺激源!
全中國的性無能者數以千萬計,但上升到這樣無差別瘋狂殺人的兇手還是比較少見的,勢必還有其他的原因。我能夠想到的,是有某個女性在他成長過程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這個女性可能是後母或者孤兒院的管理員之類對他有絕對權威的人,他遭受過她的毆打或虐待,在幼小的心靈中,女性就成為了惡魔的象徵。隨著青春期的到來,正常的生理需求又促使他對異性產生好感,他交了一個女朋友,在性經歷失敗之後,對方有意無意的嘲諷或埋怨,徹底激怒了他。他開始了瘋狂的報復行為。
從J市的「開化」程度看,以及第一起案例發生的年代,可以大致推斷,那個地域和時間階段的男女青年,第一次性行為發生在18~28歲的青年期。
根據現場作案的老練程度,又可以排除18~20歲這個更為年輕的年齡段。
因為兇手性無能,作案之前應該沒有成功的性經驗。2001年之後照片上出現了精液,說明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自己恢複了性功能。
從作案的細節來看,兇手肢解虐殺婦女毫無懼意,所以應具備一定的醫療知識。將受害人受害過程拍照,故意擺放在屍體旁邊,證明他有一定程度的臆想症,並且有強烈的控制欲。
從照片上看,死者的遇害地點都在郊區,死後又被投擲到廢棄的洞里,肯定得有一輛搬運屍體的車。從1998年起,他開始有了肢解屍體的行為,並且還把這些肢解的器官帶回家,想必是個私密的地方,所以認為他是獨居。
至於為什麼李舒然會認為兇手有上進心,我不知道。
上述的分析,怎麼說都是通的。我之所以說得頭頭是道,是因為已經有犯罪心理學家分析過了,加之我多少看過一些這類的書,總能摸到點兒門道,但如果警察僅按照這個來查,估計就「走」遠了。還得按照常規的思路來走,加以輔助才是正確的辦法。
受害者共有8人,交叉對比是必須的。說是無差別殺人,但兇手選擇對象肯定還是有規律的;可喜的是,照片上還提取到了一枚指紋。警方就此展開了大規模的調查,結果當然是這些所查範圍之內,沒有符合畫像中的人,或者有證據顯示不是兇手。
除此之外,他1999年為什麼消失了,兩年之後,也就是2001年,集中爆發了4起案件。消失的兩年究竟又有什麼刺激到了他?2002年之後,又是什麼促使他停止了屠殺?
各方意見均不統一,有人認為他因為別的犯罪行為獲捕,正在獄中;有人認為他生病了;還有人認為因為警察及時發現屍體,所以威嚇住了罪犯。我卻不這麼認為,於是想起那個叫李舒然的人寫的信。難道兇手真的是因為結婚生子而停止了殺戮?
這會不會是個無聊的閑人開的惡俗玩笑?
不過,沒想到這個李舒然居然懂得用技術手段隱藏了自己的IP地址。我還沒解開這其中的玄機,第二天,李舒然給我的郵箱里又發了封信,進一步對警方先期的偵查方向提出質疑。
在案發期間,J市公安局曾向廣大群眾徵集嫌疑人線索,讓大伙兒著重注意曾經猥褻過婦女的露陰癖,或者躲在水房、浴室、廁所偷窺並攜有刀具的男子,並因此捕獲不少有過類似前科的人。但是很遺憾,並沒有發現嫌疑人的蹤跡。
此次,李舒然的質疑更為強烈,並且有著詳細的解釋。
露陰癖,幾乎都是男性,是指向陌生女性裸露自己的性器官,從女性驚慌失措的表現中,獲得性滿足的一種變態行為。他們本身其實是弱者,很有可能患有性無能,無法完成正常的性生活——儘管這一點與此案的嫌疑人相似。但他們的區別在於,露陰癖並不具備堅毅、冷酷的性格特徵。他們自卑懦弱,這和嫌疑人就有明顯差異。他們僅僅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性慾求,對女性並不仇恨,如果受害人反擊,或者輕視露陰者的行為,反而會讓露陰癖者無所適從,甚至落荒而逃。通俗點兒說,他們是一群「虛張聲勢」的變態者,不具備上升到冷血殺手的心理素質。
偷窺癖倒是有這樣的可能。但問題是,偷窺往往是一種強迫性的行為,這和因為好奇或者惡作劇的少年偶發性地偷看女浴室有著本質上的區別。上升成為「癖」的,是指他無法停止下來。偷窺癖大都是受色情書籍或者影像的不良影響,為尋求刺激,然後一發不可收拾的。按照通常的發展脈絡,偷窺癖發展到一定程度,會出現不良性行為,比如嫖妓,甚至強姦。但必須注意的是,他們並不會殺人,因為沒有這方面的心理需求,即使殺人,也是因為諸如「生怕事態暴露」而導致的臨時起意的殺人,肯定不會出現虐待受害者或者受害人屍體的行為。這明顯是另一種人才應該有的行為特徵,即所謂的性虐殺者。所以,你們先期的判斷完全錯了。
以上是李舒然發給我的第二封信。照信中內容的措辭和邏輯分析,這次明顯專業得多,還有可能是業內人士。
我上報了這一特殊情況,並給我原來所在的網監支隊的工程師打了電話,希望能夠得到他們的支持。兩小時之後,那邊傳來了分析結果,李舒然的IP地址顯示,他正是在此案發生的J市給我發的郵件。
進一步定位仍在進行,網監支隊的王工跟我說,如果李舒然不上線,就無法知道他的確切位置,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引導他繼續發郵件,王工他們將24小時監測著這個郵箱地址,一旦有發送情況,就有可能鎖定他的確切位置。
我再次打開了他發來的郵件,閱讀之後,寫了封措辭誠懇的信。希望他能夠接著就此案的看法,向警方提供信息。
張凡雙,瀋陽人,今年26歲。未婚,有個在法國留學的男朋友。2001年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績考入師範大學法律系,4年之後升入本校傳播學院讀傳播學碩士。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在《檢察風雲》報任記者、編輯。2008年,隻身潛入某傳銷集團內部,搜集大量違法證據,為警方破獲新世紀以來最大的傳銷案立下汗馬功勞。「懸案清理」工作組成立之初,張凡雙被《檢察風雲》的主編力薦,進入工作組,擔當媒體聯絡的工作。
吃過了午飯,張凡雙坐在自己的電腦前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