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哈特

早晨出發的時候,天空沉黑沉黑的,下著小雨。說是雨,又有點像雪。那雨滴和雨絲,滯重而透亮,刺人肌骨,彷彿隨時都會變成紛紛揚揚的雪花。汽車進入平谷山區時,雨忽然下大了,密如貫珠的雨點,在空曠無人的高速公路上,騰起了漫天的水霧。

一般來說,在初冬時節的北京,出現這麼大的暴雨,是十分罕見的。那些喜歡杞人憂天的學者或教授們,一定又要大做文章了吧。你知道,任何自然界的災異,或者季節和氣候的反常,都可以被他們看成這個世界即將完蛋的象徵。他們成天在網上指東說西,似乎人人都是治理國家的行家裡手。他們的言論,有點像紊亂的內分泌,一嘟嚕一嘟嚕地往外冒傻氣;又有點像是出疹子,一陣冷,一陣熱的,你要是當真把它當著勸世良言來琢磨,嗨,還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比如說,他們總愛成天嚷嚷著,汶川地震是三峽大壩蓄水所致;東南亞的海嘯是由於海洋溫度的急遽升高;海底的沼氣一旦噴發,將會殺滅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人口。既然如此,那咱就低碳吧,可你要是讓他們少用兩度電,少開兩天車,那簡直就像是要了他們的命。除了抱怨,反正他們是什麼都不會去做。如果夏天蚊子少了,他們會說,哎呦呦,如今這個世界,已經墮落到連蚊子都羞於活下去的地步了呀;如果蚊子多了,他們又會說,媽呀,這個世界,恐怕也就適合蚊子這樣的動物生存繁衍了。最令人啼笑皆非的說法——有一個剛從圖賓根回國的素食主義者,專門研究什麼「聯合摩擦」的,也是我的客戶之一,竟然認為導致全球氣候變暖的罪魁禍首,既不是汽車尾氣,也不是什麼工業污染,乃是源於奶牛放屁或打飽嗝。他動不動就喜歡用「乃是」這個詞,不知是什麼道理。

儘管他們說得頭頭是道,我認為他們基本上都是在扯淡。就算他們說的是真的,那跟我這樣一個眼看就要被姐姐趕出門去,無處安身的窮人,到底有什麼關係呢?毀滅就讓它毀滅好了。我沒有餘力來關心這些大事。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卑瑣的念頭,那就是如何順利地拿到丁采臣給我的那二十六萬,然後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搬到農家院去,以便保住我那點可憐的信用。不管怎麼說,在常保國那樣一個人渣面前失去信用,對我來說,是無論如何不能容忍的。

我把汽車停在了丁采臣家的院子外面。

我沒有立即下車,因為我聽見了丁采臣家傳來的悠揚的音樂聲。那聲音,似乎在明白無誤地提醒我,既然采臣還在聽音樂,那就說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切都安好如初。那飽滿通透的鋼琴聲,當然是從我那對AUTOGRAPH音箱中發出來的,這一點,我完全能夠分辨得出來。接著,我很快就判斷出,那是吉利爾斯演奏的勃拉姆斯的《第二鋼琴協奏曲》,而且是一九七二年與約胡姆合作時的錄音。在世界上所有的鋼琴協奏曲當中,勃拉姆斯的這首「第二」在我心目中首屈一指的地位無人能夠動搖。它是我的「安魂曲」。在我看來,就連貝多芬那首樂迷們頂禮膜拜的《皇帝》,也完全無法與它相提並論。我坐在車上聽完了這首曲子的第三樂章,晦暗的心情隨之變得明亮起來。車外呼呼地刮著干烈的北風,卻無法冷卻音樂帶給我的溫暖。在那一刻,它使我完全忘掉了自己的糟糕的處境,喚醒了我心底里那壓抑已久的職業自豪感:如果一個人活了一輩子,居然沒有機會好好地欣賞這麼美妙的音樂,那該是一件多麼可憐且可悲的事啊!

還是像上回一樣,我沿著不時濺出泥漿的磚石小徑,繞到這棟別墅的北面,按響了木門框上的紅色門鈴。微弱的鋼琴聲忽明忽暗,一直在持續,但半天無人出來應門。我只得又摁了遲疑不決的第二次和孤注一擲的第三次。終於,在別墅東側的半截樓梯上,那扇大門往外推開了。一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披著一件黑底碎花的絨布棉襖,打著一把豆綠色的雨傘,從屋裡走了出來。

那塊綢質的頭巾,把她的臉嚴嚴實實裹住了,只在眼睛部分留下了一條縫。她的裝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保守的阿拉伯婦女或者蒙面的車臣恐怖分子。說實話,當她一邊打量著我,一邊朝我慢慢走來的時候,我的心還是忍不住抖了兩抖。

隔著木柵欄院門,我向她說明了來意,並介紹了我跟丁采臣音響交易的整個過程。我故作輕鬆地提醒她,她此刻正在欣賞的音樂,正是從我專門為她家配置的音箱中發出來的。還算好,在經過明顯的猶疑之後,那扇木門終於打開了。

在居室門口換鞋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的襪子沒有換,那雙爛皮鞋又進了水,溢出來的氣味已經很難用「臭」這個字來形容了。我害怕腳上的味道會熏著她,沒有選擇拖鞋,而是從鞋架上取下一雙在室內穿的懶漢布鞋,希望它多少可以幫我遮一遮陣陣襲來的惡臭。

可那個女人立刻阻止了我。她嘟嘟囔囔地提醒我,門邊有拖鞋。

我擔心身上的雨水弄髒了她們家的沙發,特別是由於剛才換鞋時不愉快的一幕,我決定站著跟她說話。

我問她,丁采臣是不是出去了。這時,婦人已經走到了落地窗邊上的音響前,關掉了「蓮12」的電源。屋子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不在了。」

我又問她,丁采臣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可不可以在這兒等他。

「他不在了。」她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即便是在室內,她也沒有取下蒙在臉上的綢巾,讓我覺得很不自在。

如果你當時也在場,聽到她在重複「他不在了」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會不會冷不丁「咯噔」一下,進而去猜測所謂的「不在」到底是他媽的什麼意思?你會不會在心裡一邊覺得難以置信,可仍然會忍不住暗暗揣測:莫非,那個丁采臣,那個隨隨便便就可以將手槍拍在餐桌上的丁采臣,那個讓蔣頌平提到名字都會發抖的神秘傢伙,這會兒,已經,他媽的,已經死了呢?

你算是猜對了。

她告訴我,大約在一個星期之前,丁采臣從東直門一棟三十多層的寫字樓頂端——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咖啡,跳了下來,死了。

就這麼簡單。

很顯然,丁采臣的死訊所帶給我的震驚,已經暫時性地壓倒了我對於那二十六萬揪心的渴望,促使我將自己的煩心事拋在一邊。我隨手從茶几上抓過一張《新京報》,攤開它,墊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個女人,在跟我講述丁采臣的死況時,那種輕描淡寫的語調,多少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讓我對她的身份也產生了極大的疑慮。我在心裡提醒自己,在這個時候,直接詢問她和丁采臣的關係,恐怕有些唐突。因為過於謹慎,我在無意間犯下了一個更大的錯誤。在一種頭皮發麻的亢奮和驚悸中,我悄悄地猛吸了一口氣,這樣對她說:「不好意思,也許我不該這麼問,您臉上,為什麼要蒙著那塊頭巾?」

她明顯地愣了幾秒鐘,隨後道:「我也不想這樣。如果你不害怕的話,我現在就可以把它取下來。怎麼樣?你要想好。」

說實在的,我一時沒聽懂她的話。你知道,當時,我的腦子裡甚至出現了一個最大膽、同時也是最荒唐的念頭:這個人其實就是丁采臣本人,他學著女人的腔調說話,故意在臉上蒙塊頭巾,僅僅是為了跟我開個玩笑……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現在早已想不起來了。我僅僅記得,那女人稍稍偏轉了一下身子,將那塊棕色的綢巾取了下來,然後,猛的一下,就朝我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被嚴重毀損的臉。

如果你有幸看到那張臉,一定會和我一樣,立刻就能判斷出,導致這張臉徹底變形的,並非是硫酸一類的腐蝕液體,而是鋼刀!

橫七豎八的傷口已經結痂,在她臉上布滿微微隆起、縱橫交錯的疤痕。我不知道應該如何來描述這張臉。它彷彿在我眼前無聲地復現出,她在遭到襲擊或者殘忍的蹂躪時,那粗野而令人髮指的一幕。

如果你小時候接種過牛痘的話,一定能大致想像出,皮肉被劃糟後的結痂,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在左眼下方,靠近顴骨的地方,有一個三角形的窟窿,雖然經過修復和植骨,還是留下了一個明顯的、癟塌塌的凹坑。右臉那條巨大的刀疤,斜斜地直達耳根,皮膚縫合後留下了密密的針腳和線影,粗一看,就像是臉上趴著一條正在甩尾的蠍子。鼻翼的一半永久地失去了,修復後留下了一個粗率的圓洞。

後來,我知道,這部分鼻翼的消失,不是由於利刃的砍削,而是源於牙齒的直接咬嚙。事後,這部分組織沒有被找到,只能證明施暴者之一把它咽進了肚子里。同樣被咬掉的還有一小塊嘴唇。即使她抿住嘴,兩顆牙齒也會直接暴露在外。這張醜陋而令人厭惡的臉,與她白皙、細長的脖子連在一起,讓人聯想到一朵正在開敗的山茶花:花葉和花枝生機勃發,青翠欲滴,可花朵早已爛黑如泥。

「您剛才說,您是為這套音響來的,」她說,「難道他沒付您錢嗎?」

「付了一部分。十三萬吧。」我有些尷尬地朝她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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