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盛放,彷彿連天空也染成緋紅。
在茂密如雲的花樹之下,一片紅瓣無聲緩緩飄落。
忽爾,疾風吹卷而來。
那花瓣狂亂飄飛間,已然一分為二,斷口竟平整如水線。
只因那陣不是春風。乃是刀風。
等人身長、脊厚刃快的巨大霜鋒皎美如月,越過那兩半片花瓣之間,順暢如流水迴轉而下,降至幾近貼地。
刃光在滿是草綠生機的泥土上方旋掠而過。地上一朵仍舊鮮艷的落花,驀如被浪潮衝起,卷上半空。
刀鋒剎那間軌跡一變,化為向上撩斬。落花的芯蕊自中破裂,花瓣凄美地四方飛散。
這刀勢既激烈,又有一股猶如風過山林的溫柔。
島津虎玲蘭櫻唇緩緩將殘氣吐盡,繼而再以鼻子深吸,野太刀如退潮收卷回來。
她雙腿重心恢複均衡,擺出一個內斂安靜的架式,兩掌將長刀柄穩穩控制在腹下丹田前方,刀尖仍然凝指想像中的敵人雙目之間,收招之際無一絲可乘之隙,正是日本武道的大要「殘心」 。
虎玲蘭再呼吸吞吐三回,良久才收起架式,將野太刀斜垂身側。氣血充沛的美麗臉龐仰起,觀賞頭上那大片花海,心頭有一股滿溢的快感。
——當你將身體與心靈發揮至盡,招勢動靜趨近完美之時,自然就感受到與天地脈律的契合,那愉悅的感覺無從形容。
「你的劍術又進一層了。」
以日本語說這話的是荊裂。他盤膝坐於樹根上,一手挽著大船槳,向虎玲蘭示以讚賞的微笑。
虎玲蘭欣喜地笑著,拿起放在地上的長鞘,收回野太刀。
經過去年與霍瑤花的決戰,虎玲蘭驚訝世上竟有這麼一個能跟自己相捋的女刀客,這段日子更是潛心苦練,提升自己的陰流劍術。
她過去為了證明自己不輸給島津家男丁,武藝上一直追求剛力勇猛,架式刀法都偏於豪邁直接,但往往神氣外露;這大半年來她得到練飛虹、荊裂和圓性的指點,輔之以中土武學的吐納練氣功法,學會了收束自己的氣勢、在必要時蓄養不發的要訣,本來純剛的刀招漸漸控制得更精妙,動靜收放也更省勁力,用起重型的野太刀來,直如有運筆寫字的感覺。
——女子練武本來就當以精巧柔變、以靜制動為擅長;虎玲蘭自小反其道而行,另闢蹊徑,走男子剛猛一路而有成,如今再求柔靜之功,因為與體質心思適切,練來事半功倍,刀法短短數月之間大有進境。
虎玲蘭雖已在這樹底下練刀良久,仍覺得氣息充盈順暢,耐力顯然也增進不少。她從腰帶內掏出布巾,輕抹臉上的汗珠,神情甚是滿足。
「現在我真的打不過你了……」
荊裂說著用船槳撐起身子,從樹根站起來。
只見他左肘和右膝處,仍舊縛著布帶,站起時腳步有些窒礙。
虎玲蘭聽到這句話,原本歡快的表情消失,皺起柳眉瞧著荊裂。
「你……一定會好的。」虎玲蘭安慰他說。
荊裂噘起滿滿圍著濃密髭鬍的嘴巴,苦笑不語。與梅心樹決戰時斜劃臉上那道傷疤,今天已經變淡了。
可是更深的傷患卻仍然纏繞不去。
經過許久的治理,荊裂從青原山崖墮下受傷的左手和右腿關節,依舊沒法復原,看來傷及了內里的筋腱,只要一運勁力就痛得發軟。荊裂也曾不加理會,忍著痛楚帶傷鍛煉平日的武功,結果卻令右膝的傷痛更加惡化,陰寒的冬季里甚至要拿拐杖才能走動,只能減少修練,好好休養。
荊裂在大樹底下伸了個懶腰,又回覆平素笑臉:「練了這麼久,你也餓了吧?我們回去吃飯。」說著就拄著船槳走出樹林去。
虎玲蘭不知道該說什麼,憂心地看著他背影好一會兒,無奈也背起野太刀跟隨他走去。
荊裂半途伸手摺了一根花枝,輕輕在空中比劃,正是他跟虎玲蘭都有修習過的陰流劍術招勢,心裡正在想著該如何再指導虎玲蘭改進技藝。
「你的氣勁整合已經練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該多練輕靈的步法配合。」他用樹枝輕拍自己右腿:「這個得要飛虹先生教你了……」
他說時停下腳步,將枝上一朵開得最盛的紅花摘下,拋去了樹枝,上前輕輕把花兒插在虎玲蘭鬢上。
「這顏色跟你最相配。衣服也是一樣。」
荊裂笑著說,牽起虎玲蘭的手掌又繼續走。
虎玲蘭默默地接受那花朵,也默默地聽著他說話沒有回答。
她無從否認,心底里確是有些快樂。荊裂自從無法練武的這些日子以來,對她就像這樣溫柔。
——大概因為他的心終於有了靜下來的時候吧?
可是虎玲蘭漸漸察覺並不止這樣。雖然荊裂還是像往日般時常掛著笑容;雖然他提及自己傷患時仍是神色輕鬆……但她感覺他確實變了。
此刻從那互相緊握的手掌里也感受得到。
瞧著荊裂那微笑的側臉,虎玲蘭不想確認,但又無法抹去這感覺:
他變得軟弱了。
——平日越是強橫的人,當陷入無法跨出的泥沼時,往往比常人還要軟弱。
虎玲蘭很清楚這個道理——她的弟弟又五郎就是因此而輕生。
她握著他的手掌捏得更緊,彷彿生怕給他溜走。
兩人出了樹林再走一段路,到達一條寧靜的小村莊。
還沒有進村,幾個小孩已從村口奔跑出來簇擁著他們。兩人笑著撫撫孩子的頭髮,在孩子們又拉又推之下進了村。
其中一個比較壯的男孩,一手把荊裂的船槳搶過來抬。
這調皮的九歲男孩叫貴喜,早已習慣幫忙家裡下田幹活,可是這根又沉又長的船槳並非尋常木頭所制,貴喜雙手抱著,走得東歪西倒,頗是吃力。
「沒用!」旁邊一個差不多年紀、卻比貴喜高出了一個頭的女孩阿瑛喝了一聲,拿起船槳另一端托在肩上。
貴喜氣不過去,從後抓住阿瑛的頭髮就要打她,及時給虎玲蘭拉開了。
「男的,不可以打女孩子。」虎玲蘭皺著眉告誡他。
貴喜擦一擦鼻子,不忿地反駁:「可是我見老爺子跟和尚也常常跟你打啊。」
虎玲蘭為之語塞。荊裂跟眾孩童也都鬨笑起來。
「蘭姐姐是不同的。」荊裂咧著牙齒說,撫撫右眼肚下那道被虎玲蘭割傷的疤痕:「因為她是頭母老虎嘛。」
虎玲蘭聽不明白漢語里的「母老虎」是什麼意思,可是聽見孩子們又再大笑起來,猜到准不是什麼好東西,狠狠地瞪了荊裂一眼。
他們走到村子祠堂旁一家大屋,那兒門前空地已經擺開了飯桌,上面都是鄉村裡尋常的粗菜,還有一大窩糙米飯。幾個農婦正在打點,連忙招呼荊裂和虎玲蘭坐下來。
這些尋常粗菜之間卻特別有一隻蒸雞,那是為荊裂做的——他正在養傷期間,村民每天都備了肉食給他補充。
「我不客氣了!」荊裂撫摸著肚子,大叫一聲,也就拿起碗筷來吃。那飯菜很新鮮,荊裂吃得津津有味,只幾口就幹掉了半碗飯。
虎玲蘭將野太刀解下來放在桌子一旁,正拿起筷子要吃飯,貴喜就去碰那刀柄。虎玲蘭筷子一揮,作勢要敲下去,嚇得貴喜把小手縮開。她連忙將刀子收回來放在腿上,同時嚴厲地朝著貴喜搖頭,示意兵刃不可亂玩。
荊裂看了又笑起來。另外兩個較小的孩子爬到他身邊,一個在拉他的辮髮,一個不斷摸他肩頭上的紅花刺青,但荊裂毫不理會他們仍在吃飯,一邊嚼一邊向虎玲蘭說:「你很會管教孩子嘛。」
虎玲蘭聽了臉頰緋紅。她想到荊裂這句話的含義。
她又想起剛才荊裂說:「現在我真的打不過你了……」
虎玲蘭當然很清楚記得,自己在漢陽時跟他說過的話:
——我來中土是要徹徹底底的打倒你!到了那一天,當你哭喪著臉在我面前認輸時,我會把你娶作妻室……
想到這從前的豪語,虎玲蘭只覺心頭熱起來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要真正跟荊裂在一起,將是很久之後的事;可是現在又似乎不再那麼遙遠。
——假如,他真的好不了……
虎玲蘭很清楚,荊裂的人生就是一條不斷攀升的道路,那強大慾望一直支撐著他,越過一重又一重生死難關,爬過連綿不斷的荊棘活下來;可是當身體破裂至無法修補,那困難已然超乎己力所能克服時,這條往上的人生道路就要斷絕,夢想就在這裡終結。
——說不定到了這個時候,我終於能夠成為他人生里最重要的東西……
虎玲蘭垂著頭靜靜地吃飯,不去看荊裂,心思卻極是紊亂。
荊裂似乎完全不覺她有異,把碗中餐粒都吃乾淨了。一個孩子爭著搶去他手裡的空碗為他添飯。旁邊的農婦看見荊裂吃得如此滋味,笑著露出崩缺不齊的牙齒來,那表情就像看見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