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這段談話後,父親和他美麗的女兒走出餐廳。
五月柔和的夜晚,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帶著濕氣的南風拂面,眼中所見的事物皆賞心悅目。
「散散步吧!」
周伍提議。和朝子一同散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周伍雖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對於現實卻也是個膽怯的合理主義者。如果要他因為愛戀著女人而終日惴瑞,他寧可和這位舉世無雙的漂亮女兒散步,他是追求這種快樂的人。父親的愛摒除了肉慾,所以和父親在一起,朝子備感安心。而女兒的美麗與優雅,也為父親的心靈帶來和平、穩定、驕傲和精神上的滿足。還有什麽愛比這種愛更叫人滿足,而毫無煩膩之感呢?
朝子身上葡萄酒顏色的洋裝,在夜晚櫥窗里所散發出的燈光影響下,忽而轉黑,忽而變紅。從他們身邊走過的年輕男孩都不禁偏過頭再看朝子一眼,做父親的看在眼裡既滿足又驕傲。
「朝子會奪走所有男人的心。」
想到這裡,周伍的驕傲更加高漲,其欣喜比起世問擁有狀元兒子的父母那種驕傲可說不只倍以上。他的驕傲帶有官能上的滿足。他完全忘記萎縮在家中那個陰沈醜陋的妻子。
父女正要拐過街角時,看見一個醉醺醺而正橫越馬路的男子背影。
穿黑色西裝的男人,蝙蝠似地搖搖晃晃走過馬路。這時,旁邊衝來一部車子。周伍和女兒同時驚叫出聲。
「危險!」
「啊!」
接著聽到一陣刺耳的緊急煞車聲。那輛嘎嘎作響的汽車,在機械聲音之外,似乎夾雜著動物受到某種重創的聲息。
穿黑西裝的男人倒在馬路中間。
周伍真不希望女兒看到這一幕悲慘的畫面。這麽美麗的女兒實在不適合看到這種醜陋、悲慘的事。在他眼中,這個健康的女兒仍是一件脆弱的精緻美術品,禁不起一點震蕩。
但出乎意料的,朝子十分鎮定。在散步的人群聚攏過來之前,她已走到馬路中央把手放在青年身上。周伍被女兒的舉動嚇壞了,緊跟在她後頭。
瞬間,周伍的內心掠過一絲不滿,因為他從未教導女兒要表現出這種行為。
附近的警察很快趕到。好奇的群眾也圍成一堵人牆。接著又出現數位警察疏散人喜,因為不耐人潮阻礙交通,有些司機大撳汽車喇叭。
此刻的銀座適逢吧女們的上班時間。雖然早過了酒吧開始營業的時間,但她們並不在意,因為遲到可受寬容的待遇,乃是提高身價的方式。這些服飾艷麗的女人毫不客氣地將她們的手搭在陌生男人肩上,伸長頸子探個究竟。
「啊!好漂亮的女孩子,男朋友被車壓到了,真可憐。」
事實上,扶起青年的朝子才是馬路上人群注目的焦點。
朝子語氣清楚地對一位警察說。
「這個傷患必須儘快送醫。如果要調查,請哪位警官一同前來。我開自己的車。」
「你和這位傷患有什麽關係嗎?」
「什麽關係也沒有,我只是路過這裡而已。爸爸,車子借一下好嗎?」
周伍猶豫不決。平日的冷靜與自我主義,在此緊急狀況下卻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一向不喜多管閑事,如果不幸牽扯上了,也會盡量想辦法讓自己置身事外,但女兒卻拚命往事情的漩渦里鑽。
懾於朝子的美麗和威嚴,年輕的警官立刻請旁觀的人互幫忙扶起這個已經失去知覺的男人。
一張蒼白尖銳的臉被街燈照亮了。
那張臉很難估算出正確的年齡,是個約莫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那張臉似乎隱藏著異樣的苦惱,凹陷的眼、高挺的鼻樑、瘦削的臉頰,乍看下給人一種死屍的感覺。
周伍看到那張臉後,便有一種說不出的不祥預感。但女兒已經起身,因為他們的車子停在路旁的人行道,周伍不得已只好跟在後面。
好奇的群眾尾隨而至,為周伍開車的忠實司機無端地驚呼出聲:
「老爺!小姐!」
傷患和警官坐在後面,周伍和朝子坐在前面助手席。群眾們將臉貼切在車窗上,因為不能跟去而面露遺憾之色。
車子發動了。
「請問,要上哪兒?」
「問我沒用,我也不知道。問警官吧!」
周伍沒好氣地說。
年輕的警官為車內亮華的檸檬色座墊所驚。
「請開往近藤醫院,在築地。」
他的語氣幾近哀求。
父女倆低聲談著。
「爸爸生氣了嗎?」
「生氣有用嗎?你真是個偉大的南丁格爾。」
醫師診斷後表示,傷息必須留院做詳細檢查,朝子告知一定會再來探病後,便與父親返家。
周伍擔心檸檬色的座墊是否會留下血跡,因而憂心仲仲。
「你還好嗎?朝子。沒有關係吧?」
「請放心,爸爸。」
朝子回答的語氣帶著幾分逞強,但她溫柔的內心馬上為自己的輕率感到後悔。她相信父親這麽問並不是因為吝嗇,而是不忍心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坐在污穢的座墊上。
五月夜晚的燈光不斷從賓士的車窗外飛逝而過。一條街上,木屐店、鐘錶店、服裝店、點心店、水果店等,大小相同,樣式相近的耀眼霓虹燈接連不斷,十足現實生活中的寫景。在明亮的燈光下,陳列在水果店後頭的季節性果實,個個肥碩光潤。
「朝子,過去我一向極力避免使你受到世上苦難的影響。不僅是物質方面的苦難,所有的悲劇都希望能隔絕在你之外。在今天之前,我從不讓你接觸到幸福以外的任何事物,這甚至可說是我的信念。但現在,我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你將因著一種奇妙的衝動,而捲入他人的不幸之中。」
「也許吧。但我認為事情並沒有爸爸想像的那麼嚴重。看到車禍的時候,朝子來不及作任何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衝上前去,因為看見那個人時(啊,我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有一種好像是自己被撞到的感覺,所以才跑過去幫忙。」
「他看起來不太健康,不知道是從事什麼行業,也許是個藝術家。」
「他好像過得不太幸福。」
「在所有車禍事故中,總有百分之幾含有自殺成分。」
「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他是自殺未遂羅,因為醫生說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孩子啊……」父親說。當他叫女兒「孩子」時,表示有些話他難以啟口。「……孩子,你會去探望他嗎?」
「是啊,我會去。」
朝子天真爛漫地回答。
「這不太好吧?」
「為什麽?」
「你不可以再介入了。過度介入他人的不幸太冒失了。」
「可是,不知為什麽,我想再去看他。」
父親沈默不語。汽車行駛在住宅區九彎八拐的陰暗巷道里,田園調布的家快到了。一隻大白狗匍匐在籬笆下,望著駛近的車子。
「好大的狗。」
朝子自言自語地說。
前方無人看守的平交道旁,紅色信號燈一閃一滅,鈴聲也兀自響著。
「這件事最好別跟媽媽提起。」
「好的,我不會說的。」
周伍擔心依子會鉅細靡遺地盤問這件事,然後為了和他唱反調,反而大肆鼓勵朝子的作為,那將使朝子更加強要去探病的決心。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時,在餐桌上看報的周伍,為提防依子察覺,故意神色自若地從桌子底下將疊好的報紙傳給朝子。朝子悄悄往下看,不禁大為吃驚。
天才青年畫家慘遭橫禍
斑鳩一先生因車禍負傷
——那是一則顯眼的大標題,並附有相片。朝子僅止於知道斑鳩一是個有名的年輕畫家。由於周伍對女人欣賞美術懷有偏見,所以朝子並無欣賞繪畫的嗜好,當然也就不會看過這位畫家的作品。
新聞報導中提到,二十五歲的斑鳩一自從數年前獲得新人登龍賞後,連續幾年都獲得權威性大賞,如今已是白鳥會最被看好的知名畫家。他性情孤傲狷介,徑情直行,不與世俗妥協。這次的車禍可能會使他失去一條腿,但手未受傷,對於今後的創作並無大礙,可謂不幸中之大幸。
報導的最後部分尤其引起朝子的注意。上面寫著:
事故發生之際,一位路過的紳士和他美麗的女兒開著私家轎車送斑鳩先生到醫院,之俊不告而別。
看完這則新聞,朝子因意外的興奮,而容色含羞。她迅速地偷瞄了父母親一眼。
依子神情黯然地坐在餐桌前,傭懶的模樣一如往常。她如同嚼臘般勉強吞下一顆半熟的雞蛋,執拗地躲在自己的悲劇中。事實上,這個不幸的婦人夜裡也會做過好夢,但她頑固的態度似乎在向家人表示,任何晴朗的晨空對她而言都是灰暗的。她的眼睛轉了幾下。
「朝子,什麽新聞令你那麽好笑?」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