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丸雄二第一次去澀谷的一家名為「景」的小酒館,是老朋友齊藤帶他去的。
齊藤在澀谷的電視台工作。
一天,石丸去電視台買《盆栽講座》的錄像帶,正好遇到老朋友齊藤。
「什麼?盆栽?呵呵,那不太適合你的年紀呀。」
「怎麼了,我們都漸漸地老了啊。」
石丸和齊藤是高中時的同班同學,所以年齡相同,都剛過了四十五歲。
「這倒也是。」
「我家有一塊小庭院,小得很,還沒有貓臉大呢。」石丸辯解般地說道。
「啊,你自己蓋了大房子?」
「談不上什麼大房子,是木質結構預製組裝的二層小樓。」
「在井之頭地鐵沿線吧,真有你的呀!」閑聊的同時齊藤看了一下手錶,「怎麼樣?一起吃個晚飯吧。」
「方便嗎?你還沒下班呢。」
「你等我三十分鐘。」
「好吧。」
石丸等到齊藤下班,和他一起走出了辦公室。齊藤非常熟悉電視台大廈的地形,轉彎抹角地抄著近路,嘴裡還說著:「我知道一家酒館不錯。」
「是嗎?」石丸在後面緊跟著齊藤,生怕走丟了。
石丸的新家才建成半年時間,澀谷是他上下班的必經之地,但是在這裡他還沒有比較熟悉的酒館。這次齊藤要給他介紹一家酒館,正迎合了石丸的心意。
「也不是什麼豪華的地方,但挺有特色的。」
在電視台大廈的一層是商鋪和飯店,其中掛著藏藍色的門帘,上面是白色的店名:「景」。
「啊,是您呀,好久沒來了。」老闆娘熱情地招呼著齊藤。
酒館不大,裡面是一個「L」形的吧台,估計最多能坐十個客人。廚師就在吧台後面現場烹飪。
老闆娘身穿白色和服,四十歲左右,長像容易讓人聯想起狐狸,不過不是狡猾的那種印象,而是可愛的小狐狸像。
看見老闆娘的第一眼,石丸就想到:
這個人很像多美子。
看到陌生人的臉,立刻想起某個熟人,這就是老化現象的一個表現。
也許確實開始衰老了,最近,在石丸身上經常發生類似的事情,以前的石丸在見到陌生人的時候,很少想到「他和某個人很像」。也許是因為認識的人越來越多的緣故吧,抑或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對於人的感覺越來越淡漠了,覺得「大家都差不多。」
店裡還沒有別的客人,剛才老闆娘還在吧台後面給廚師打下手。她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濕手一邊說:「來點什麼?」說話帶著點關西口音,大概是京都人吧。
「先來瓶啤酒。」
「嗯,好的。」
老闆娘先分別遞給兩人一條熱毛巾,然後把兩個華麗的玻璃杯擺在兩人面前。
「這位是石丸君,我的高中同學。」
「啊,看起來比齊藤要年輕嘛。」
「哪裡哪裡,我只是頭髮比他多一點而已,呵呵。」
「歡迎光臨我家酒館。」
老闆娘從吧台下面拿出名片遞給了石丸。名片上寫著:「小酒館『景』野崎景子」。石丸也遞上了自己的名片,老闆娘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名片認真地看著。那視線的移動也和石丸記憶中的多美子非常相似。
「他可是個酒鬼,對你來說肯定是個好顧客。」齊藤說。
「真的嗎?那太好了。」
老闆娘端上一盤蠶豆和冰鎮啤酒。
「謝謝!」
老闆娘給兩人慢慢地斟滿酒,「請慢用!」
「那不客氣了!」
舉起酒杯,清涼的啤酒滑過喉嚨的那一剎那真是太美妙了。
「外面還很熱嗎?」
「嗯,很熱,看來高溫還得持續一段日子。」
「能快點涼快下來就好了。」
「啊。」齊藤一邊不在意地回答著一邊翻著菜單。店雖然很小,但很乾凈漂亮,連炊具都是新的。
「你的店開很長時間了嗎?」石丸問道。
「沒有,才半年左右……我是第一次來澀谷做生意,所以客人不多。」
「以前……你在哪兒干?」
老闆娘做了一個含笑的表情,說:「全國各地。」
「她是一個底細不詳的人。」齊藤在一旁插嘴道。
「原來如此。」
老闆娘的和服穿著非常合體,但是她並不像做這行的老手。臉上非常整潔,但是化妝卻很淡。如果真想展現美麗臉蛋的話,應該可以通過化妝變得更漂亮。從這一點看,她應該不是青樓出身,給人的印象是普通的主婦因為種種原因開了這家小店……
但是,說她是主婦,也不太像。
雖然找不到特別過硬的理由,但石丸還是默然地這樣感覺的。
「你怎麼樣?公司那邊。」
「還可以吧。」
石丸在生產拉門的公司工作,由於是壟斷性的大企業,所以受時局的影響並不大。
「如果日本景氣一些,你們公司一定更紅火吧。」
「原則說應該是這樣……但實際上變化不大。」
老闆娘一邊陪客人閑聊一邊低頭擦著餐具。
吧台里的收音機正在轉播棒球比賽。
「老闆娘也喜歡棒球嗎?」石丸問齊藤。
「嗯,也許吧,我不太清楚。」
「你聽現在轉播的是哪個隊的比賽?」
「好像是巨人隊對阪神隊。」
「嗯,好像是的。聽起來像是阪神隊投球。」
「比賽才剛開始。」
「投手還是江川嗎?」
「應該是伊藤吧。」
對於上班族來說,棒球是個很容易上口的話題,而且齊藤對職業棒球非常熟悉。
這時,老闆娘從廚房回來了,「現在還是零比零。」原來她一直聽著客人們的談話。
「竹之內引退了。」齊藤拍著後脖頸說道。
石丸忽然想起這位老朋友曾經在福岡電視台工作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他會關心竹之內這位福岡選手。
「他是打死球的高手。」石丸附和他的話題說道。
「是啊,曾經是西鐵雄獅隊的一名幹將。」
雄獅隊輝煌的時候已經是若干年前的事情了,那時隊中擁有稻尾、中西、豐田等多名優秀選手。九州的棒球迷們至今依然無法忘懷當初的光榮。
雄獅隊後來賣給了西武鐵道集團,才成為西鐵雄獅隊,從而也加入了日本職業棒球聯賽中的太平洋聯盟,從此,九州就不再擁有自己的職業棒球隊了。
竹之內就是從西鐵雄獅隊轉會到阪神猛虎隊的選手。他的姿勢獨特,長得也很英俊,確實是擊打死球數量最多的選手,這一點連石丸也知道。齊藤就更不用說了,他肯定是竹之內的球迷。
「十幾年間他一共打出了二百多個死球,平均一年打十多個。」
「真厲害!」
「不過忽然有一天,他開始非常害怕死球。」
「哎?」
「於是決定引退了。」齊藤像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
「原來是這樣。」
「他的心情我能理解。死球是投手直接向擊球手身體投來的球,擊球手總有一天會害怕的……他肯定想:『不行了,上歲數了。』人一旦失去信心,前面就只有下坡路了。」
「嗯……」
「我們也一樣,一旦失去信心、熱情、幹勁,就完蛋了。」
「是啊。」
上班族有的時候會深切地厭倦自己的工作,也有的時候會想:我為什麼要像拉車的馬一樣如此賣命呢?可是,一旦有意識地這樣去想就糟糕了。必須不斷告戒自己:我不是為了任何人,我是在為自己工作。如果心中的熱情喪失了,那麼人立刻就會感到可悲。
「男人都喜歡棒球嗎?」老闆娘端上新菜,同時問了這樣一個問題。
「最近的年輕人中好像喜歡棒球的人越來越少了。」
「因為現在有各種各樣的娛樂項目,而我們那時候只有棒球。」
收音機中傳來了觀眾的歡呼聲,好像是一位選手打出了一記全壘打。
這時,大門開了,走進來三位客人。
「啊,歡迎光臨!」老闆娘漸漸忙了起來。
時針已經指向七點,看來這家酒館的生意並不那麼紅火。酒館中有廚師、老闆娘和在廚房打下手的一個小姑娘,一天要來多少顧客,才不至於賠本呢?
「我們再去另外一家喝點怎麼樣?不醉不歸!」
「今天你就饒了我吧,回家還有活要干呢,不能喝醉了。」
「那下次吧。」
「老闆娘,算賬!」
「啊,吃好了?」
「嗯,肚子已經滿了。」
「下次再來呀,還有石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