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下午——當電話鈴響起的時候,金井要一正好剛剛處理完一批煩瑣的文件。
接下來該幹什麼了呢?
金井要一伸了個懶腰,然後把視線穿過窗戶延展向遠方。外面陽光明媚,風中也開始夾帶著春的氣息。做完這一系列放鬆動作之後,金井要一習慣性地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電話聽筒。
「喂!你好!」
「你好!……請問是金井先生嗎?」一個略帶沙啞的女人聲音。
「嗯,我是金井。」
「是我呀,你忘記了嗎?我是正子呀。」
突然聽人家這麼一說,金井一時還想不到對方是誰。而電話那頭的正子好像正在抿著嘴笑。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哪位正子?……」金井支唔道。
如果是電腦的話,那肯定能馬上搜索到記憶中關於對方的信息。
金井的頭腦中竟然能聯想到電腦,因為他剛才處理的文件就是關於計算機的報告書。
不對,電腦也不行。
如果在電腦中搜索「正子」的話,那電腦會立刻一個不漏地把記憶中所有的正子都一一列舉出來,這樣一來仍然無法判斷對方到底是哪一個正子。
這個聲音略帶沙啞的正子,不是孩子,也不是老人。她剛才說:「你忘記了嗎?」看來不是經常見面的人,是以前認識的女人,不常見到的女人。在電話那頭偷笑……嗯,看來是和「嫵媚」這樣的形容詞有聯繫。上述的分析、選擇,只有人腦才能做到。
「你想不起來了吧,我是月子呀。」女人報出了另外一個常用的別名。
啊,這就想起來了。
月子的本名就叫正子。
「要是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是月子,我馬上就能反應過來。」
「不好意思,在你最忙的時候給你打電話。」
「沒關係,我不忙。」
「我忽然想起了你……於是就翻電話簿找到了你們公司的電話號碼。」
金井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然後小聲地問:「近來過得怎麼樣?結婚生子了吧?」
「是的。」
「幾個孩子?」
「兩個。」
「是女兒嗎?」
「一個女兒,一個兒子。」
「很不錯嘛,都幾歲了?」
「女兒上四年級,兒子上二年級。」
金井最後一次見到月子還是在新宿的商場里,當時月子提著購物袋,身體稍微有些發胖,說是要生第二個孩子了。那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你家孩子呢?」月子在電話那邊問。
「我家就一個孩子,去年剛上幼兒園。」
「女兒嗎?」
「嗯。」
「很可愛吧。」
「呵呵,我不怎麼喜歡小孩子。」
「可是對自己的孩子就不一樣了。」
「那也不一定。」
一邊漫無目的地聊著,金井一邊想:
她找我有什麼事吧?
女人是很少給男人打無用電話的,至少金井是這樣認為的。
不是兜售保險、談婚姻大事、就是借錢之類的,即使沒有什麼具體的事情而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女人給男人打電話,那至少也是為了傾訴心中的某種感情,女人莫名其妙地給男人打電話就是這種心理的反映。
「前段時間,我姐姐去世了。」
「是嗎?多大歲數?」
「四十七歲。」
「哦,歲數不大嘛。」
「姐姐埋葬在平川陵園。」
「啊,是嗎?」
隨著談話的深入,回憶和一種異樣的感覺在金井心中漸漸被喚醒。
「一進陵園門口,我突然想到:『以前的什麼時候,曾經來過這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金井曾經邀請月子一同去平川陵園掃墓,金井的雙親就埋葬在那裡。帶酒場上的女子去掃墓並不是什麼榮耀的事情,也不是金井有這個愛好。地下的父母也許以為兒子帶來的是未來的兒媳婦,那個時候金井本人或許也多少有這樣的想法吧……
「令尊令堂的墓地在陵園入口附近,我姐姐的則在最裡面,要走很遠。」
「平川陵園好像越往裡面走越寬闊。」
「可是,我很懷念那個時候,所以找到了你的電話。」
「你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我住在三軒茶屋。」
「很不錯的樓盤呀。」
「但我家不行,是套破舊的公寓。」
「經常來市中心逛嗎?」
「這個月起我把孩子託付給鄰居大嬸照看,去市區神田的茶館教室上課,每周兩次。」
「哎,你要開茶館嗎?」
「不會馬上就干,我想如果不找點事情做也很無聊啊,而且我先生的收入也不高,我也得努力賺錢減輕他的負擔呀。」
「到時候需要幫忙你就通知我,有時間我請你吃午飯。」
「這方便嗎?」
「沒問題,只要上午給我打電話,十有八九我會有空。」
「好,那回頭再聯繫吧,這麼忙打攪你真不好意思。」
嘭的一聲,電話掛斷了。
在談話的過程中突然掛斷電話,連句道別的話也不說,這是月子一慣的毛病,並不是因為她生氣了。
她今年多少歲了?
放下電話的聽筒金井想。
把金井自己的年齡減去四歲就是月子的年齡,應該已經超過三十五歲了。
瘦削的臉上,一個小巧精緻的鼻子,皮膚白皙是月子的特徵。這個特徵現在應該依然保存著吧。她眼睛的表情十分嫵媚,也許是因為輕微近視眼的緣故吧。
但是,月子現在還有從前那麼漂亮嗎?
有的男人說:「做愛後,如果女人在你身旁靜靜地睡去並露出可愛的神色,說明她的愛是真心的。」
金井之所以一直記得這句話,是因為他非常同意這個說法。
對於月子,金井總有一種淡淡的悔意。
對於美穗子,我又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對於妻子的記憶,在頭腦中還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報告書,雖然已經記錄了各種各樣的信息,但是仍在繼續錄入的過程中。算取收支結餘還早著呢。
第一次和月子上床是什麼時候呢?
突然一個急剎車,電車停了下來,到了御茶之水站,不過車開過了一點需要往回倒幾米。看來今天的司機技術不怎麼樣,在這樣的下班高峰時間,真是危險呀。
十幾年以前……那一年金井幹什麼都不順,不多的收入只夠租一間四張半席子大小的房間和日常開銷之用。而且他看不到希望,金井感覺頭頂上一直都是陰天,而且不知這陰天將持續到什麼時候。對於當時的金井來說,所謂開心的事是——在經常光顧的彈子遊戲房能夠找到沒有人的空彈珠檯;加班費提高;分月付款購買的西裝合身;喜歡的職業棒球隊中有明星加入……現在想一想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是在當時卻能讓金井感到非常滿足。不管怎麼想,這些都不應該是一個堂堂男子漢所拘泥的事情。
周圍一直漂浮著灰色的空氣,但是最讓金井心灰意懶的事情恐怕還是和美穗子關係的破裂。愛情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不知不覺中,美穗子做出了分手的決定。
那一年的年末,金井獨自一人坐在房間中抱著膝蓋,當時他真想大喊一聲:「我很寂寞!」
臘月三十那天天空格外晴朗,公司放假不用上班,可是金井的心情並未因此而有些許的好轉。
不如去給父母掃墓吧,反正今年還一次也沒去過呢。
金井的心中有一個牽掛的女人,是新宿一家酒店的女招待,外貌有些嬌艷嫵媚。兩個月前的一天,金井從那家酒店門口路過,正好看見了從地下台階走上來的那個女招待,女招待是第一天上班,而金井就成了第一個點名請她陪酒的客人。
「第一天上班就遇到像您這樣的好人,真是我的榮幸啊。」
「我也很高興。」
經過不長時間的交往,兩個人的關係發展很好。在月子下班後,金井曾邀請她吃過幾次夜宵。知道她喜歡吃肉,不喜歡吃拉麵。還送她回家,得到了她的電話號碼。在參加完公司的歲末聯歡會之後,金井又來到月子工作的酒店。
「今年我不能回家過年了,看來要度過一個孤單的正月了。」月子說道,她是什麼意思呢?
好吧,那我就邀請她試試。
於是金井撥通了月子家的電話,邀她一同去掃墓。
「好啊,我正好無事可做呢。」月子很爽快地答應了。
「年末必須要掃墓嗎?」
「不是,只是今年一次還沒掃過呢,再不去的話今年就沒機會了。」
「父母都已經過世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