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仲根二郎被自己的聲音驚醒了。
在夢裡他好像在喊叫什麼,他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一絲一毫的變化。
啊——,對了,昨天晚上是住在旅館。
仲根住的這個房間很簡陋,在這裡住宿的就他一個,如果聲音不是太大的話,不會有人聽見的。
仲根的心依然在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汗流浹背了。
為什麼會如此膽戰心驚的呢?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夢的內容,他還隱隱約約地記得。
他象演歌舞伎「沉默無言」似的一個一個地追溯起那些不太清晰的記憶,於是,夢中的場景就開始浮現在他眼前。
記得有個一張很白的臉的陌生人,好像是把她給殺死了。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裳,所以一定是個年輕人吧……她被深深地埋在了一個院子的角落裡。
這個夢不是什麼好兆頭吧?
這的確不象是有什麼好徵兆的夢。
但是,這也不至於被嚇得非得大喊大叫的夢。
「是不是因為太累了吧?」
仲根咚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脖子,在床上坐了起來。
這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苦於張羅錢,兩條腿都跑細了,但仍沒有一點著落,因此,這一段他的心情很急躁,動不動就想去殺人,如這樣就可以得到一筆錢的話。對自己的這種心情,他本人都感到恐懼。
仲根在崎玉縣的K市經營著一個小印刷廠,只有三個工人,象這樣小小的企業,本來利潤就少,經營起來十分辛苦,再加上現在來往著的客戶又拒絕付款,使得財務上蒙受了嚴重損失,他經營的這個廠,眼看就要倒閉了。
從金融合作社那裡早已經借不出分文,剩廠的只有靠找熟人低三下四地借些錢,東拼西湊地設法來度過眼前的難關。
昨天晚上他來到了橫濱,到他唯一的哥哥的家。在公司里當小職員的哥哥便開始挖苦他:
「當社長的,也不好過啊!」
當話題一涉及到借錢,老兄就一邊顧忌著身邊坐著的老婆,一邊故意緊緊地皺起眉頭誇大其詞地說:
「這還用說,如果有的話真想借給你,可是,唉,你都看到了,這個家,破破爛爛的,你我都是窮光蛋,慚愧啊。」
撒謊!去年你們全家不是一起去美國的關島旅遊了嗎?直到現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侄子們那得意洋洋的高傲樣子。而且,你們又不是沒存一點錢。我又沒說是「給我」,等救了廠子的急,到時候馬上連本帶息一起還給你們的?
一聽說要借錢,嫂子的態度明顯地冷淡下來,她一動不動地緊緊挨著坐在哥哥的身旁,片刻也不離。
「今天晚上,你怎麼辦呢?」
仲根被嫂子這麼一問,反倒覺得再也沒心思住在這裡給這個嫂子添麻煩了。「我還有些別的事情,今天晚上就不住在這裡了。」
既然已借不到錢,誰也不願再長時間呆在這種尷尬的氛圍之中。
明天下午兩點之前,仲根還要去拜訪一個住在小田原的熟人。如果今晚回崎玉縣,明天再出來,挺麻煩的,倒不如找個便宜的旅館住下。這種旅館應該到處都會有吧。
嘿!哥哥是個「氣管炎」。
過去,哥哥要比現在更通情達理些。嫂子總是那樣,像個狐狸精,只顧為自己打算,視野狹窄毫無遠見,她臉上那坑窪不平貪得無厭似的皺紋不已經說明一切了嗎?一副死也不肯借錢給小叔子的德性。
想到這裡,仲根突然「咯嗡」一下打了個寒戰。
不會吧?在夢裡我殺死的人,難道是嫂子不成?
假如是這樣的話,興許哥哥會借給我錢……
不,不對。
仲根緩慢地用腳踢了踢被一子,搖了搖頭。
夢中的女人更年輕更漂亮,而且要比嫂子的心眼好。
夢中的人物形象,一般是模糊一片的。可是,在早晨想起來卻顯得格外地鮮明,如果會在路上碰到她——
「啊,就是這個人!」
他完全可以立即指出她來。
夢中的一個個場面,記得是如此的清楚,他感到有些可怕。
「再加上,另一件事……今天,是五月十三號吧?」
另外還有件事令仲根惴惴不安。
若是在平時,他是不會這樣憂慮煩惱的,但最近,倒霉的事接二連三地出現,所以,無論遇到什麼事,他總不由自主地覺得會凶多吉少。
這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了。那天晚上,也是為了籌備錢累得死去活來的他,正走在去上野站的路上。
「你好像有心事啊?」
突然一個算卦先生和他搭起腔來,他停住腳步。有一盞老式的燈,燈罩上罩著「星卜、夢卜」,這位算卦先生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顯得洋里洋氣的。
於是,仲根問道:
「這個月,錢還有希望嗎?」
算卦先生問過仲根的生辰之後,在一張「雙陸」 似的圖上,放上了三色的棋子,陳述了仲根的性情和大致的運勢之後說:
「你問的金錢運嘛,唉呀!金運目前可不太好,而且現在是最糟的時候,不過嘛,慢慢地會有所好轉的,特別是13這個數字,和你很有緣份。哦,是這樣的,十三號會有你意想不到的人借些錢給你。方向嘛……?在南方!南邊有一顆亮而有力的星在移動,這就是說你的運氣正在上升。」
「嘿——,十三號?真是這樣的話,可真是意想不到的好運氣。」
「沒錯兒,只是……」
「只是?」
「在同一個時期,離惡魔的星也很近,所以你也許會做惡夢,如果你做了很奇怪的夢,請再來找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仲根被他要去一千日元,心想:「真是吃了個啞巴虧」。但是正如他所說的,正是在這個時期,仲根確實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怎能不叫人思慮重重啊。
為什麼會做一個殺死素不相識的女人的夢?
那女人被鐵絲勒住了脖子,直到渾身無力,癱倒在地上,全部過程活生生地刻在他的腦海里。
一點也弄不明白。
仲根看了看枕邊的手錶,已經過八點半了。早餐時間是到九點,這個房間也只能用到九點。過了九點,就要另外收費了,這是昨天晚上來住旅館時就被叮囑過的。這樣簡陋的旅館,多呆一會兒還得另外加錢,真讓人受不了。
他拉開了套窗 。五月的天空像用顏料刷過一樣,碧藍一片。照這樣下去的話,今天中午想必會很暖和的。
仲根洗過臉後,告訴服務員:
「我不要早飯了。」
他走出大門時,剛好時鐘指到九點。
到哪裡去呢?
兩點之前能到達小田原就行,所以他還有五個小時的時間。到小田原去拜訪朋友也是為了借錢。如果那個算卦先生說得準的話,說不定這個朋友會痛痛快快地答應。不過,也沒準。
耀眼的陽光照射著大地。他仰望著天空。
為什麼在這樣令人心曠神怡的日子裡,非要去為那糟糕透頂的事而東奔西跑的呢?
他真想找個什麼地方好好地休息上一天。
他想起一個叫野毛山的公園,離這兒不遠。
到那裡去消磨點時間吧。
於是,仲根離開了商店街,不知不覺地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去公園的坡道。
幼兒園的專車、做步行鍛練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兩條野狗、市裡的衛生車……
星期天,公園裡總是被很多帶著一家老小的人群擠得滿滿的。可是,今天卻沒有什麼人。強烈的陽光和一片片的翠綠,只為仲根一個人而存在而伸展,對住在都市裡的人來說,僅僅這些,也是項奢侈的恩賜。
他覺得自己十分厭惡動物園裡野獸散發出的氣味,突然,他又感到自己餓了。在一個小賣部里他買來了麵包和牛奶,坐在路椅上草草地打發了早飯。
如果能想個法子,順順噹噹地借到錢那該多好啊!
小田原的那位朋友是他原先當職員時的先輩,現在正經營著金融業。不久前,他們在一塊喝酒的時候,他曾很痛快地說過:
「我說,如果你為了錢而為難,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來找我。只要是為了你,即使我生意不做了,也得先給你墊上。」
他真是大方。
仲根當然知道,這只是醉酒頭上的假威風,可是,如今就是一根稻草也得撈一撈,總之,得去碰碰運氣。
或許出乎意料地他會痛痛快快地借錢給我……。
不知怎麼的,仲根會這樣想。覺得即使去打賭也無妨。
為什麼?
簡直是個大傻瓜,完全不存在可以理解的理由。換句活說不就是自己算過卦,而且今天天氣很好所以心情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