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醉花

「等一等,把車停下。」

從剛才一開始一直獃獃地凝望著窗外景色的耀子,突然喊了起來。

現在已是星期六的傍晚。今天一大早我們就出了家門,到小田原附近看一幢高級公寓,順便在海岸兜了一圈風,現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口通往東京的公路上,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汽車堵塞得很厲害。於是,我們決定穿小巷回去,可是,我們好像是走錯了路。新的、舊的、各式各樣的住宅,零散地分布在街道的兩旁。我們從來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你怎麼啦?」

「剛才,你看見了吧?」

「沒有啊。」

「在一面牆上,不是垂著許多的花嘛!」

「我沒太注意。」

我回過頭,透過車窗往外看了看,並沒有看見有這樣的住宅。

「一定是玫瑰花!特別好看,我們回去看一下吧。」

「那好吧。」

我們本沒有什麼急事。於是我調轉了車頭,回到了原來的路上。

耀子對美的事物非常敏感,特別是對花,更是比一般人加倍的感興趣,我自己也是挺喜歡花的,因此,妻子的這種愛好,並不覺得影響我什麼。

當然,「老婆最好還是沒有什麼奢侈的興趣的好。在一起生活,適當的隨隨便便的女人最理想。」男人中有很多人持這種觀點。還有人認為「既然是老婆嘛,還是對烹調感興趣的女人最實惠。」

但是,我卻有所不同。說起來在我們夫婦之間,耀子很愛美,而我深愛著愛美的耀子,就這麼回事。

或許是因為耀子愛美,她本人也十分美麗。她的眼睛迷人,鼻子小巧玲瓏,十分可人,嘴唇鮮紅嬌嫩,魅力十足,整個容貌端莊且勻稱,顯得格外秀氣,雖說長了一雙削肩膀。她的精力也十分旺盛,這也難怪,整齊的牙齒和光滑的皮膚等,大概和體格的健壯是沒有什麼關聯的吧。

耀子長著兩隻美麗的大眼睛,有些近視。在看人的時候她總得輕眯著眼仔細地打量對方,然後再眨巴眨巴眼睛。這樣的時候,她的神情就會蘊含著不可思議的深奧,給人一種非常高貴的印象。這種文雅的神情,瞬息間消失,化成微笑時,臉上便立即浮現出輕鬆與活潑。她的牙齒特別潔白、她的笑臉有一種熟透了的白桃般的溫柔。

「你看,就在那兒。」

耀子伸出白晳的胳膊,用手指著。

太陽已經開始落山了,天空中殘留著一些餘暉,照射著這條冷冷清清的小巷。這小巷裡的住家並不多。過了系紫景天科的多年生草綠灌木叢,有一堵高高的圍牆。從院子里往外垂著彎曲的藤蔓。伏在白色的牆壁上,盛開著紅色的玫瑰,再加上翠綠色的葉子,色彩之艷麗簡直無法形容。

「好極了,這好像不僅僅是普普通通的野玫瑰啊。」

耀子從車上跳出來,仰望著頭頂上的花說道。

我沒有正確地鑒賞玫瑰優劣的知識,但是沿著圍牆下凋謝下來的花瓣,無論哪一片都很大,而且花瓣都軟綿綿胖乎乎的,十分整齊。它們並不以數量多而驕傲,一朵朵的鮮花,具有把它們單獨插放在花瓶里也十分相稱的風格。耀子所說的「不僅僅是普普通通的野玫瑰」,大概可以理解為這樣的意思吧。

「真漂亮啊!」

「哎,這花的顏色是深紅色吧?」

「是什麼?」

「深紅色。即使同樣是紅色,深紅色指的是帶點黑的顏色。」

「哦,這種顏色挺好看的。」

太陽已經西下,所以,也許是看上去有點發黑吧。

圍牆上,到處留有像是通風的孔,通過這些孔,可以稍微往裡面看到院子里的一些情景。從這小小的孔里也往外爬出很多彎曲著的花蔓與花枝,因此,可以想像得到,圍牆裡頭一定還生長著更多的花。這時,我突然感覺到飄蕩在四周的芬芳的香味異常濃烈。

耀子伸長了白晳的脖頸,邊走邊仔細地端詳著一支支花朵。

轉過一個牆角,圍牆就中斷了,出現了一個鐵柵欄的門。門牌上寫著「信田」,門閂只輕輕地掛在金屬卡子上,輕而易舉地就可以打開進去。

「我們能不能進去看看呢?」

耀子窺望著濃綠的院子,開玩笑似的說道。

「嗯,這樣好嗎?進去只看一看的話也許沒關係的。」

門「嘰」的一聲輕輕地開了。

「請讓我們看看花!」

沒有人回答。

從大門口一直到房子的正門之間,都栽種著低矮的杜鵑花,可在這些杜鵑花的中間依然開放著各種各樣的玫瑰花。也許是因為生長著更多更密的鮮花,院子里的空氣帶有花的氣味,象帶有粘性似的十分沉重。

「這朵,多好看啊!」

有一枝淡黃色的花,花瓣兒出奇地尖。耀子用手捏住它的花頸。

「真想偷一枝帶走。」

耀子少女般天真無邪地把鼻尖湊過去,嗅了起來。

「書、花,還有女人,如果自己具有比物主更加珍惜它們的自信,即使去偷,也是可以的啊。」

「真的?花和……書,和……還有什麼?」

「女—人。」

「哦。」

耀子簡直像是十分愕然,大大地張開嘴,點了點頭,她這種表情非常可愛。

「不過,不行啊,我可沒有比這家主人更會養花的自信,僅僅栽培這些花,就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你說得也是。」

「這樣並列起來看,即使是同樣的紅,色調的差別也是挺大的。」

有一朵花好像是接近於紫紅色的深色,另一朵是帶硃紅色的鮮明的紅色,在這旁邊,還有一朵是髮乳白色接近於粉紅的紅色。

「真的有黑玫瑰嗎?」

我像是自言自語似的問道。

「我想是有,以前曾聽人說過。不過,說是黑的,並不是漆黑的,大概是稍微帶點紅的黑吧。」

「在這個院子里會有嗎?」

「嗯,難說,各種各樣的,這裡的種類很多。」

一步、兩步、三步,我們在不知不覺中已漸漸地走到裡邊。耀子開始輕聲地哼唱起小調來,鮮花與美女相互映襯著,這是一幅多麼動人的非凡的景緻啊。

「櫻花也是屬於玫瑰的。」

「你凈瞎說了它們怎麼會屬於一類呢?」

「哦,我可以跟你打賭。」

「你要打多少?」

「嗯……打多少好呢?」

我們被一直蔓延到柵欄裡邊的成群的花朵所吸引,再加上像孩子似的只顧說些閑話,沒有注意到從背後走過來的人。

「您還是別打這個賭的好。因為是您的先生贏了。」

我們突然聽到這充滿著溫和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見一位白髮女人,正微笑著站在那裡。

我們感到很尷尬:

「哦,很抱歉。這些花實在是太美了,我們無意間就這樣冒失地進來偷看起來。」

「對不起!」

耀子也非常有禮貌地彎下了腰。

「沒關係,哪有那事。如果你們喜歡的話,就請慢慢地看吧。」

女主人戴著一副銀邊的眼鏡,年紀大概在六十歲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言行舉止非常文雅,的確和這樣的住宅相稱。她穿著藏青色的連衣裙和帶著綠格子的圍裙—一雖然和她的年齡相比都顯得有些過頭,可不知為什麼,在她身上卻顯得格外的協調。

「謝謝您了」

「來吧,請。院子里也請看看。現在可是最好的季節,只是我養得不是很好,可能還很糟糕。」

她走在前面,打開了通往院子里的柵欄門。

正房是舊的西洋式的房子,彷彿還帶有地下室。四五百坪的園地環繞著這座堅固的建築物。院子和這座帶抑鬱色彩的建築正相反,是一大片的玫瑰和灌木叢的旱地。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還有纏繞在白色的棚子上的枝藤,不折不扣地讓數以萬計的花朵散發著芳香馥郁。

「培育這些花,挺不容易吧?」

「這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所以……不過,最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可以乾地里的活了。」

雖然我還想問問她,是否她的丈夫也對栽培玫瑰感興趣,以及庭院里的活可有人幫忙等等,但是對於初次見面的人也不好意思提這樣冒冒失失的問題。

「就這樣看過去,這裡花朵色彩斑斕,種類可真多啊。」

耀子站在花叢之中,神采飛揚,極為快活,就連聲音聽起來也顯得非常的激動。

「是啊,顏色的種類是多種多樣的……。即使僅僅是一種紅色,就大致可以分為三類,您看,這是深紅色,那邊的是緋紅色,還有那朵是硃紅色,還稍微帶點桔色呢。」

「而且,花瓣的形狀也是各不相同的。」

「在英國,人們喜歡像銳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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