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澤寬當初看見那家店時,沒有想到是家咖啡館。店名叫「奧阿西斯」。
臨街的白牆上有個小小的凸窗,深棕色的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指示牌,牌子上面寫著「OPEN」 。窗子鑲著遮光玻璃,露出了裡面橙色的燈光。越過小窗看不清裡面的情況。門外經常拴著狗。
矢澤寬搬來一個月以後,才知道那是家咖啡館。雖然從店前走過無數次,看著那塊寫著「OPEN」的牌子,可從來都沒有推門進去過。
一天,矢澤寬又從店門口路過,碰巧,這時門被推開了。從裡面走出一位客人。在那一瞬間,一股濃郁的咖啡香味飄了出來,也使他看清了店內的情況。
那一瞬間,那富有魅力的、風格高雅的室內裝飾設計映入了矢澤寬的眼帘。矢澤寬被咖啡的香味所吸引,推開了剛剛關閉的門。
櫃檯前面擺著許多吧凳,室內有許多小隔斷,裡面擺放著咖啡桌和椅子。整個室內,無論是牆壁、天花板、地板都是統一的色調——榆木色,營造出一種安逸的氛圍。
室內播放著古典音樂,其音量恰到好處,像潺潺的流水一般。裡面坐著的客人似乎都是常客。矢澤寬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咖啡館的氛圍。
過了一小會兒,矢澤寬抿了一口剛剛端上來的咖啡,更是讓他吃了一驚。其味、香、濃可謂達到了極致,器具也非常名貴。對一直喜歡喝咖啡的矢澤寬來說,這杯咖啡可以說是至今為止喝過的最好的咖啡。
不單咖啡好,咖啡糖及奶油也是最上等的。雪白的砂糖顆粒非常粗,不至於迅速溶解使咖啡過於甘甜。奶油的比例也恰到好處,喝到嘴裡還是燙燙的。總之,是難得的好咖啡。
從那天開始,矢澤寬便一發不可收,經常到那家咖啡館去喝咖啡。即使不喝咖啡,他也要進去坐坐。工作日,他一天至少要去一次。休班時每天大概要去三四次。
這裡不僅有上好的咖啡,店裡的氛圍更是好得無法形容。進了咖啡館,似乎卸下了重負,感到輕鬆無比。凡是來這裡喝咖啡的客人,無疑都有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跟常客們在一起清閑地聊聊天,心情非常愉悅。咖啡館的客人與酒館的客人不同,不認識的人是很難搭上話的。即使常在咖啡館裡見面,也只是微微點頭致意而已,很難達到無話不談的程度。
經過人生的沙漠旅行,累得連話都懶得講。好不容易到達了奧阿西斯,卸下了精神上的重負輕鬆一下。凡是來這裡休息的人態度都很謙和,惟恐打攪了別人。來到這裡,就像從沙漠來到了綠洲,如同這店名「奧阿西斯」 一般。
奧阿西斯咖啡館的老闆大約在55至60歲之間,經常背對著櫃檯專心致志地調配咖啡。他的體形瘦小精悍,看來年輕時經常鍛煉。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有一天,矢澤寬漫不經心地將門推開,不禁一愣。常客們都坐在自己固定座位上。而此時,矢澤寬常坐的座位上已經有了客人。
「淑子!」
他情不自禁地呻吟道。矢澤寬的固定座位上坐著堀川淑子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她於五年前就去世了。矢澤寬所見到的人只不過酷似堀川淑子而已。
她似乎也覺察到矢澤寬的到來,抬起了頭。與矢澤寬的視線相遇時,她靦腆地微微一笑,輕輕地點頭致意。矢澤寬也輕輕地點頭回禮。不久,她起身離開了奧阿西斯咖啡館。
從那天開始,便經常能在奧阿西斯咖啡館見到她。她大概是最近才搬到附近來的。由於她的到來,使「奧阿西斯」咖啡館的魅力倍增。
一般的常客都很有規律。看來她從事的工作沒有規律。雖然一般都是晚上下班,但其時間沒有規律可言。她身上沒有那種「味道」。
有時,她一天能到奧阿西斯咖啡館來好幾趟,有時卻一趟也不來。矢澤寬推斷她大概是做旅遊工作的。在見不到她的時候,矢澤寬有一種失落感。自從與她相遇後,覺得奧阿西斯咖啡館的咖啡更加無與倫比。她似乎也意識到了矢澤寬的感覺。
一年一度的賞花季節又來到了,從世田谷區再稍微往前一些,就是與多摩川隔岸相望的神奈川縣。雖然經過了盲目的開發,櫻花卻奇蹟般地存活了下來。
四月上旬的一天,一進奧阿西斯咖啡館,矢澤寬看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似乎有一小片白色的紙片。走近一瞧,原來是一片櫻花的花瓣。
矢澤寬拿起花瓣,正在想像是誰落下的,站在櫃檯裡面的老闆對他說道:
「最近那個經常來的女顧客,剛才似乎坐在那裡。」
「太遺憾了。我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矢澤先生和她好像都喜歡那個座位。」老闆說道。
「假如她也喜歡這個座位,那就讓給她吧。」
矢澤寬用手指愛憐地撫摸著她遺留下的花瓣。最近矢澤寬開始喜歡俳句 ,不禁即興吟道:
「伊去吾方至,遺落櫻花瓣一片,余香留席間。」
老闆誇道:
「好句!」看來並非假意奉承。
翌日,矢澤寬推開奧阿西斯咖啡館的門時,正好她也在場。四目相對時,她嫣然一笑說道:
「『伊去吾方至,遺落櫻花瓣一片,余香留席間。』我剛剛從老闆那兒聽說的。」
聽了她的話,矢澤寬有些難為情,他笑道:
「真不好意思,見笑了。老闆!您讓我太難為情了!」
老闆靦腆地一笑,連忙低下了頭。
以此為契機,兩人消除了隔閡。
「我叫矢澤寬。」他遞上了名片。
「我叫家木路江。」說著,她也從手提包里取出了名片,遞給了他。兩人在這兒已經見過無數次面了,所以馬上就熟了起來。矢澤寬在跟家木路江談話時,總會產生淑子又活過來了的錯覺。
交談了不久,家木路江便對矢澤寬說道:「矢澤先生在看我時,好像是在看著別人。」
語氣中帶有一絲淡淡的哀怨。
矢澤寬稍微一愣,急忙分辯道:
「哪兒的話。我的確是在看著您。」
「是嗎?可是我覺得您在看我時,卻在試探我是不是另外一個人。我是不是跟矢澤先生認識的某位女性有些相似?」
面對家木路江的詢問,矢澤寬急忙否認道:
「哪、哪有這回事。」
他的底氣不足。如果坦白地告訴家木路江,說她與自己的未婚妻長得酷似,對家木路江未免有些失禮。
「假如我長得跟矢澤先生認識的某個女子相似,我感到很榮幸。」
家木路江看透了矢澤寬的心思。家木路江的話給了矢澤寬勇氣。他認為還是實說了為好。
雖然他明明知道家木路江不是淑子。但在潛意識裡總是認為淑子把自己的容貌給了家木路江。或者,那天夜裡出事後,淑子並沒有死,而是隱藏了起來,換了一個名字,又出現在矢澤寬的眼前。帶著這個疑惑,他老是想確認一下家木路江的身份。
矢澤寬稍稍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將自己和淑子被襲擊的經過告訴了家木路江。
「對您講述這些,您不會感到不愉快吧?我見到您時,總覺得又見到了淑子。我一生都為不能夠救她而感到羞恥。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法子了。這是我終生所背負的債務。」
「看起來您很愛淑子小姐。終生背著債務的不只是您一個人。」
家木路江的眼睛裡閃爍著謎一樣的光澤。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有話想對矢澤先生講。」
家木路江正了正身子,將她父親自殺的事情娓娓道來。
乍一看,她是一位穩重的白領麗人,沒有想到她竟然有那麼悲慘的秘密。
聽完之後,矢澤寬與她久久沒有開口講話。
「對不起。說了些與您無關的話題。」家木路江對矢澤寬表示歉意。
「哪兒的話。我絕對沒有感到此事與我無關。我終於知道您的身心受到過那麼大的傷害。」
「矢澤先生自身也受到了極大的傷害。您說過,只是不知道以什麼方式對兇手復仇……」家木路江那帶有強烈憤怒的目光直接刺向矢澤寬。
「我說過。我要向兇手復仇,因為我身負債務。」
「我也不允許背叛我父親,並且令我父親自殺身亡的那個人活在世上。父親雖然說過讓我不要憎恨任何人。可如果我不向叛徒復仇的話,父親他是不會成佛的。」
兩人對視了良久,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堅定的目光。恰到好處的BGM 將兩人的對話與周圍隔絕了。旁觀者也許以為這兩個人正在談論著愉快的話題。
「知道那個叛徒的消息嗎?」矢澤寬問道。
「知道。他把技術賣給了一家大公司,現在正在那兒當主任技術員。襲擊矢澤先生未婚妻的兇手後來有消息了嗎?」
「沒有他的消息。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綁架者和肇事逃逸司機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