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石按了房門的門鈴但沒有回聲,所以朝門內大聲說:「打擾了,家裡有人嗎?」
房子並不大,如果房間里有人,按說應該能聽到他的聲音。依然沒有動靜,但明石出於職業上的直覺,感到房間里像是有人。
「打擾了,有人在家嗎?」明石扯開嗓子又喊了—聲。
「唉……」房間里響起緩慢而冗長的回聲,確實有人。
「是誰呀?」房間里傳來詢問聲。此刻才是最關鍵的時刻。
「我是蘋果銀行職員,來拜訪您,給您帶來了好消息。」
如果一開始就說出銀行的名字,往往會吃閉門羹。首要的是和對方見面,這是跑外工作人員最重要的訣竅。在門廳通話器和對講機普及的今天,跑外工作人員往往是還未見到對方的人影就吃了閉門羹。門廳通話器是跑外工作人員的天敵。如果不是通過通話器而是直接聽到對方的聲音那就大有希望。
「是銀行的人呀,沒鎖門,請進來。」
對方的回答越來越令人高興。明石按吩咐推開門,進到房間里。但卻看不到說話人的身影。便門前的樓梯口連著走廊,走廊兩側分別像是浴室和廁所。
「你帶著奉送給客戶的衛生紙嗎?」聲音是從走廊右側像是廁所的房間里傳出來的。
「啊,帶著呢。」明石一時不明對方真意,不知所措地回答道。
「對不起,遞給我一卷。我這卷用完了。」廁所中傳來方才說話人的聲音。
「好。」明石雖然感到吃驚,但還是按他說的把一卷衛生紙放在了廁所的前面。
廁所稍稍開了條縫,從裡面伸出手拿了進去。明石依然站在門廳處,這時聽到沖水聲,一位中年矮胖的男人走了出來。
「怎麼,你還在這兒呀?」矮胖子用警惕的目光注視著明石。
「我是蘋果銀行職員,特意來問候您的。」說著,明石向似乎是這家主人的矮胖子謙恭地鞠了一躬。
「什麼,是銀行的人呀,我們家不存錢。」矮胖子愛搭不理地說。
如果就此退出的話,那衛生紙就白讓他拿走了。
「我們支行就在您家的旁邊,所以希望您多多光顧。」明石低聲下氣地說。
「我們家一直和南瓜銀行打交道。電視節目馬上就要開始啦。」矮胖子就像驅趕貓狗一樣,向他擺了擺手。
明石欲說不能、無可奈何地被趕了出來。
「你他媽把人當傻瓜!」明石在心中狠狠地罵著,但又不能當面罵出口。
儘管如此,僅僅能和對方見個面也算是一個收穫。在大多數家庭都會被門廳通話器、對講機趕走。無法排泄的鬱憤就像沼氣一樣蓄積在胸中。有很多人都不把跑外工作人員當人看。不僅僅是讓你吃閉門羹,而且有人還罵一些不堪入耳的話。但是,如果一遇到這樣的事就生氣,那就勝任不了跑外工作。
那一天,明石走訪了40戶,一戶存款也沒有拉到。而對他真正的考驗是在這之後。
當時正是8月末,秋暑尚猛。明石整整轉了一天,褲子被汗水浸透,滲出一圈圈白色的鹽漬。腿又酸又痛,本已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卻因餓過了頭而失去飢餓感。他拖著疲勞的雙腿好不容易回到分行,又要馬上參加晚彙報會,在會上要報告今天取得的成績。
晨會是在支行行長訓示後,傳達相互之間聯絡事項,接著是在領讀者的帶領下念誓詞:「本月一如既往,竭盡全力,不達目標,誓不罷休!」最後合唱社歌,需要15到20分鐘左右。但是晚彙報會就不那麼好過了,未拉到存款的人將受到嚴厲的斥責。
下午7時,當所有跑外工作人員到齊後,晚彙報會開始。每個人都要在支行行長面前彙報今天的成績。
「吉田,走訪40戶,新開儲戶存摺三個。」剎時傳來嗷嗷的歡呼聲,支行行長也點頭大聲叫好。
輪到明石了。
「明石,走訪40戶,新開儲戶零,進款零。」一無所獲時,無論如何聲音響亮不起來。
「聲音太小,再說一遍!」分行行長憤怒地呵斥著。
明石在眾人的注視下,又屈辱地說了一遍。
「你認為一無所獲的原因在什麼地方?」分行行長責問道。
如果知道是什麼原因,就會有所收穫。
「走訪40戶,你真的走訪了嗎?」支行行長進一步逼問。
就是走訪50戶、100戶,不行的時候還是不行,支行行長明知這一點,卻緊逼不放。
作為支行行長,定額苛刻這一點他了如指掌。因為其上級機關即管片分行行長對他也分配有苛刻的定額。如果定額完不成,支行行長將被降職,其管轄下的支行在全國支行網點中將受到歧視。
要想在銀行出人頭地,歸根結底是看你拉到多少儲戶的存款。
定額不僅僅是跑外工作人員有,支行行長本人也要身先士卒走訪支行周圍的住戶。支行行長以下,從跑外工作人員、交易戶管理人員、涉外人員、支行副行長、專門負責內外存款人員、財物諮詢人員、負責貸款人員、出納、雜務人員、賬目結算員直至守衛、大廳諮詢員都分配有定額。
那天好不容易從支行行長和跑外工作主管的嚴厲斥責下解脫出來已是晚上8點半多。因過度的飢餓,一點食慾也沒有。即使如此,也得往肚子里塞點東西,否則明天就動不了啦。尤其是最近三個月正處於爭取存款強化月期間,支行以「三個月,超過東京西部地區最優秀的XX支行」為目標,提出行訓:全體成員不許遲到、早退,不許缺勤,不許得病,不許發牢騷。這種時候如果因酷熱、疲乏而倒下,就會被棄之不管。
明石友行4年前畢業於東京都內一所三流私立大學——F學院,然後進入各大城市都有分支機構的蘋果銀行工作。就職於銀行的動機非常單純,總行巍峨的大樓及身著鮮明職業西裝的銀行職員的形象都令他神往。當時聽高年級同學講,一年4次分紅,退休後還可以到曾向銀行貸過款的單位去工作,所以自己也夢想成為一名引人注目的銀行職員。但工作後才切身體會到夢想與殘酷現實之間的巨大差距。
對於銀行來講,最有價值的東西是存款。銀行存款餘額決定著銀行的排名次序。這就是說,對獲得儲戶存款貢獻最大的人才有可能顯露頭角。什麼人性、人格之類,只能排到第三位、第四位,完成定額的人才被認為是最有價值的人。那也只是指完成定額那一刻。同相撲運動一樣,只有得白星(得勝的標誌),才與出人頭地有緣。即使上一個賽期得勝,如果下一個賽期屢得黑星,立即就會被降級。完成這次定額就會被賦予更高的定額。就像跨過一個高度,欄杆就要升高一樣。相撲運動在得分上,並非強制要求相撲力士下一賽期的成績一定要比這一賽期好。從這一點看,它比相撲運動還要嚴酷。與其說是實力主義,不如說是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就是銀行首腦也逃脫不了這一宿命。
存款餘額決定著銀行的排行順序。但是不管為完成定額如何努力,因各家銀行都在努力,銀行的排名順序基本不變。這樣一來,排在後面的銀行除了合併之外,沒有辦法提高自己的排名順序。在這種情況下,銀行之間開始合併,亦即存款餘額至上主義的合併。
明石有時突發奇想:乾脆把全國的銀行都合併在一起,那銀行間爭搶客戶存款的競爭便不會出現,定額不隨之也就自消自滅了嗎。
進入蘋果銀行工作後,明石在位於東京市內汽車、電車始(終)點站附近的支行幹了兩年左右,隨後調到世田谷區新開的支行,被分配干起跑外爭取新儲戶的工作。在進入蘋果銀行時,朋友們都羨慕他這一輩子有了保障。從三流私立大學能進入蘋果銀行確實是一種僥倖。初進銀行時,明石曾夢想最後要當銀行的董事、董事長。但兩年後,調到世田谷區新支行,被命令干起跑外爭取新儲戶的工作後,明石逐漸沉淪,再也提不起精神。在他作為銀行第一線的尖兵為獲取存款走訪住戶的過程中,進入銀行時那彩虹般的夢想逐漸被磨滅。
支撐銀行信譽和社會地位的是存款。銀行代人保管金錢,保管的越多,在銀行界的排名就越提前,從而也就作為業績卓著的銀行而受到人們的信賴。銀行經手的金錢都是他人的存款。
下午3點,銀行落下百葉窗,之後便開始統計當天收支情況,核對賬目。單據和金額即便有一日元對不上,也要重新核對直至完全吻合。有時出現金額總數不夠的情況,這時,便要搜查職員的私人物品。這在銀行已經形成一套完整的機制,這種機制何止是不相信人,簡直就是蔑視或無視人的存在。銀行是數字至上的工作場所,所以在這裡工作的人,不知不覺中就被這套蔑視人的機制所馴服。越是有人性的人,在銀行界越是干不下去。
作為跑外爭取新儲戶的工作人員,整天走訪住戶,而在晨會和晚彙報會上,面對要完成的定額又要受到斥責時,精神上的緊張和不安就會不斷在心中蓄積。明石剛進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