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開著車,向郊外駛去,一路上,他都在抄小路。大約開了一個小時,路邊的房屋開始稀疏起來,出現一些雜樹林,這是東京郊外武藏野地區的典型風貌。
在一處樹林深處,有一幢三層的白色建築,桐生將車停在門口。這裡的窗戶很小,讓人無法察覺裡面的動靜。進了大門,隔著走廊右邊是接待窗口和藥房。左邊則是一排排沙發,大概是專供外來求治的病人和前來探望的家屬使用的,現在沒有人坐著。
桐生拽著山野,走到接待窗口前。
「今天不是探望病人的日子。」女接待員非常機械地說。
「我們一定要見她,必須見她!」接待員也被桐生的這股氣勢鎮住了,問:「你是誰?」
桐生拿出從山野身上繳獲的警察證,晃了一晃。就在這時,接待員也看見了山野手味上明晃晃的手銬。
「二樓,二一二號。」接待員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告訴他。
桐生拉著山野走向二一二號房。竹久翔子在這裡經過一個月的留院觀察,醫生診斷認為需要長期住院,根據毒品中毒審查會的審查意見,決定採取住院治療措施。
她身上的戒斷癥狀依然沒有消除,接受治療期間,根據強制住院措施,本人不能自由行動。
二樓看起來全都是病房,一扇扇緊閉的鐵門排列在一起。門的右邊,開有一扇三十厘米見方的小窗,正巧與常人的視線持平。大概是用來觀察室內情況的。這裡與其說是一家醫院,氣氛更像是一所監獄。
桐生走到二一二號門前站定,從窗戶向里看。作為一個讓人居住的地方,這裡沒有任何舒適、衛生、日照、通風的考慮,六平方米不到的空間,被混凝土牆壁、地板、天花板以及一扇鐵門緊緊地包裹起來,毫無生氣。
室內鋪著兩張幾乎磨光了的草席,一床被褥又硬又薄,對面的外牆上開著一扇裝了鐵柵欄的天窗,窗下的地板上有一個矩形的小洞,估計這就是廁所。
床鋪上,坐著一個女孩,神情恍惚,頭髮剪得很短。
「翔子,認識我嗎?」
桐生在窗口說話,翔子的臉轉向這裡,可地的眼神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找不到焦點。
「翔子,你告訴我,你認識我!」
桐生又喊了一聲,仍然是毫無反應。
「山野,你好好看看!是你把她害成這樣的!」
桐生一把將山野推到了窗口跟前。面對室內衝出的陣陣惡臭,山野忍不住側過臉去。
「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看!你幹了見不得人的事情,被部下立橋發現,你就殺了他!那天翔子正好經過現場,你就想用弩弓殺她滅口!這招沒能得逞,你還是害怕她會說出去,就勾結江馬用毒品讓她變成了這樣!你和中森光子私通,被並木發現,你又下手把他也殺了!你知道翔子的父母是誰嗎?就是中森光子和關東門傳會的總長門野!不管你知不知道這些,如果事情傳到門野耳朵里,可有你的好看。並木來要挾你,你就要把他也幹掉。是嗎?」
桐生舉起手槍,用拇指扳動了撞針。這把槍就是從江馬的司機手上奪來的。
雖說是「特暴」警官,山野卻還是頭一次被人在這麼近的距離里用槍指著腦袋。山野有生以來初次體味了真正的恐怖。
「你、你要幹什麼?」他說話都不由自主地結巴了。
「把翔子弄成這樣,這筆賬,要用你的命來算!」
「等、等等!」
「到現在你還有什麼好等的?江馬都說了,是你要他乾的。要做壞人,就得有個壞人樣子,還怕死?」
「你殺了我,全日本的警察都會來抓你!」
「是嗎?他們只會把你看作警察的恥辱!這種敗類,死了也不會有人替你追查兇手。再說,我也不在乎這些,我可從來沒想過要逃。」
「我錯了,饒了我吧。」
山野拋開了「特暴」警官的威嚴外衣,苦苦哀求桐生。
「堂堂『特暴』就是這麼個膽小鬼,我都替你害臊!」桐生的表情中顯出一份痛苦,手指慢慢扣在板機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走廊上響起幾個人的腳步聲。
「桐生,住手,別開槍!」其中一個人大喊一聲。
桐生一驚,回頭一看,棟居和牛尾,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
「別過來!」桐生把槍對準了他們。
「桐生,別胡來!你現在什麼罪也沒有。相鄰同志會的江馬和矢口都沒有報案。你是不是綁架了山野,這也要問過山野本人才能確定。你現在的確違反了《槍支刀具管理法》,可這槍也不是你的吧。」牛尾在竭力勸說他。
「你們這些人,全都是一路貨色!」桐生冷笑著說。
「你這樣憑著自己的主觀推測去報仇,翔子會高興嗎?」棟居在一旁趕緊說。
「什麼!?」桐生的視線轉向棟居。
「你這樣做翔子也不會高興的。山野警部身上有殺害立橋裝官和並木的嫌疑,你就這樣隨隨便便地處決了他,兩個死者的靈魂也不會安寧的。立橋警官是我們的同伴。殺害同伴的兇手即便是自己人,我們也決不饒恕。相信我們,把槍扔過來。」
桐生手中的槍口微微晃動了一下。就在這時,小窗里隱隱傳來一個輕微的聲音:「別……」
桐生、山野,在場所有的人,一時間都懷疑這是幻覺。
可是,隔了一拍,他們又聽到:「大叔,別……」
「翔子!」
桐生驚愕地衝到窗口向里望去。蹲坐在床鋪上的翔子,雙眼的視線依然像蒙著薄霧,可原本面具一般的臉龐現在泛起了一絲人的表情。
「翔子,你明白了嗎?」
「大叔,別這樣。」翔子的話彷彿是在念頌咒語。她的聲音,讓桐生想起了曾經發生在遙遠過去的一幕光景。
桐生受某一組織之託,要去幹掉敵對組織的首領。這個老大,一貫謹慎小心,自家猶如要塞般堅固,出門時,身邊的保鏢個個強悍,根本找不到一絲一毫可乘之機。
不過,機會終於還是來了。老大的女兒出嫁後不久,生下一個孩子,對於他來說,還是頭一回抱外孫,平日里凶神惡煞的江湖老大,也有溫柔的親情,他忙著要上女兒那裡去看看小外孫。
女兒的家就在市內,相當普通,沒有任何防備。雖然有保鏢跟著,卻只是在門外的車上等候。
桐生事先獲得情報,得知這個老大要來見外孫,便預先偵察了地形,在附近大樓的屋頂上找准了狙擊位置。
這幢大樓內住戶眾多,誰都可以自由進出。屋頂上只有一間設備機房,沒有人會上來。從狙擊點可以俯瞰對面的住宅,面對庭院的起居室能看得一清二楚。桐生滿懷自信:那個傢伙一定會在起居室見他的女兒和外孫。
就這樣,獵物自投羅網了。面對庭院的起居室門窗大開,老大抱著外孫笑容滿面的情景映在瞄準器中,經過放大,越發顯得真切。憑桐生的身手,這是一個萬無一失的理想位置。桐生信心十足,扣動了扳機。
擁有絕對殺傷力的七點六二毫米來複槍彈,畫出一條彈道,直向著目標飛去。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老大將嬰兒女還給了女兒,一個年輕的女傭端著一盆茶點走進來,就在地剛要將托盤放到茶几上的時候,一隻小貓突然跳了上來。女傭一慌,托盤打翻了。
托盤裡放著熱茶。老大的女兒見狀,趕忙抱著孩子躲閃,正巧擋在了老大的身前。就在這一瞬間,奪命的七點六二口徑來複槍彈飛到了。子彈貫穿了女兒和孩子,射進老大體內。女兒和孩子當場斃命。而那個老大卻因為偏離了要害,撿回了一條命。這次以後,桐生便退隱江湖了。
當時,桐生盯著瞄準器,他好像聽到那個抱著嬰兒倒下的年輕母親,臨死前,面對自己喊了一聲:「別……」現在,桐生的耳朵里,懷抱嬰兒倒在血泊中的母親,她那悲慘的叫聲,和翔子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桐生心中的萬丈殺氣頓時衰落了,手槍從他手中滑落在地板上。
桐生和山野立刻被帶到了北澤警署。
起初,山野一口咬定是桐生用手槍威逼綁架了他,可到後來,經過一再追問,他承認了自己與相鄰同志會江馬三郎之間互相勾結的事實。
經過調查,發現山野自學生時代起,就是弩弓的高手,這一點,也成了襲擊翔子的旁證。
緊接著,從山野家裡搜出了弓箭。和襲擊翔子時所用的完全一致,證據俱在,已經無法抵賴了,但是,山野依然咬緊牙關:「一樣的箭多得是。就算在我家裡找到了,也不能作為我襲擊竹久翔子的證據。」他還企圖狡辯。
「的確,一樣的箭很多。可你在現場留下了重要證據。」
負責此案調查的那須警部緊追不放,山野卻冷笑著反問道:「這點誘供的伎倆對我可沒用。你說現場留下什麼了?」
「沒錯,如果把竹久翔子遭到襲擊的地點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