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缺乏勇氣的野心

桐生與翔子將自己的新居安頓在神奈川縣川崎市的一角。因為他們擔心東京都內歸屬警視廳管轄,容易被人發現。其實這裡和東京只有多摩川一河之隔,還有私營鐵道和鐵路通過,去東京和橫濱都很方便。

桐生在附近的旅館找了份打下手的活。翔子則到市內的超級市場做工。這次搬家保證了翔子的安全,也給了她從事正常工作的機會。雖然桐生從未對她說教什麼,但這次搬家也包含這個意圖在內。

搬家後,似乎甩掉了兇手的追擊,沒有了往日那些恐怖的氣氛。可是,桐生絕不大意。也許兇手正在什麼地方窺探機會。自以為躲過了兇手和警察的視線,可居民登記和搬家公司的記錄,這些追蹤的線索仍然存在。

「雖說搬了家,也絕不能大意。敵人具有專業水平,肯定還會找來。」

有了新家和新工作,翔子興高采烈,桐生沒有忘記告誡她。

「大叔你想得太多了。那肯定只是一次惡作劇啦。」翔子的語氣充滿了興奮。

因為那次襲擊,她才有機會和桐生住在一起,找到了新的生活支點,顯然,她打心裡感到高興。

新的家面對多摩川,風景不錯,周圍保留著自然的氣息。可是,這也為那個神秘狙擊手提供了更好的進攻環境。

「幸虧現在工作單位要求不嚴,可我們也不能永遠當『幽靈居民』,總得去居民登記。還有派出所巡警上門巡查,我們也要配合。我們又不是罪犯,不用害怕別人。但是,為了你的安全,暫時還不能忘記隱藏自己。」

「我只想和大叔一起永遠藏起來。」

「我們又不是在捉迷藏。你這孩子呀。」桐生苦笑著說。

可是,就連桐生自己,也不知不覺在與翔子的逃亡生活中體驗著快樂。雖說不用害怕別人,桐生隱藏著自己的過去,他害怕的豈止是別人,而是整個社會。

汽車駕駛執照很久以前就放棄了。因為駕照持有人,從個人信息到事故記錄全都會保存在電腦里。

他企圖砍斷過去的鎖鏈,卻做不到,他正拖著這沉重的鎖鏈,想逃離自己的過去。就在這時,翔子闖了進來,這也許會將他拉回到以往。不,不是回到過去,為了保護翔子,他必須同過去開戰。

搬家後不久,不出所料,派出所的巡警前來上門巡查。

上門巡查的目的,是為了管區內居民的安全和防止犯罪。警察到各家各戶進行家訪,了解他們的職業、工作單位、家庭成員以及意外情況下的聯繫方法等個人信息。派出所的警員上門時帶有聯繫卡,用來填寫有關資料,通過這些途徑,居民的個人隱私基本上都被警察掌握了。

如果不配合這樣的巡查,又不進行居民登記,就會被當成可疑人員。

所謂可疑人員,包括接受警察例行盤問時,存在一定疑點者;沒有固定職業,白天在家,夜晚外出者;生活奢侈與年齡不相稱者,與從事色情職業的女子同居又沒有固定職業者;從不與鄰里打招呼,沒有人際交往者等等等等。可疑人員會和有前科者、暴力團成員、案件知情人一起被存入電腦。這些桐生都很明白。

再怎樣企圖潛身與大都市的茫茫人海,也逃不過警察上門巡查這張大網。企圖從網眼中脫身,只會成為可疑人員,被盯得更緊。

桐生在警察的上門聯繫卡上填上了真名。雖然聽說這些資料不會和市區政府的居民登記賬一一核對,也只是聽說而已。如果真的核對,被人發現他使用了化名,馬上就會有麻煩。翔子也填了真名。

神奈川縣警察的上門巡查不可能馬上反映到警視廳。即便反映了,自己也沒幹壞事,不用那樣提心弔膽。不過,還是盡量不和警察打交道為好。

桐生的過去,不可能在警察的資料里找到。可是,如果被人深究,他的偽裝也可能露出破綻。

正如棟居預料的那樣,桐生和翔子被「拉網式管理」給逮住了。

可是,調查總部的反映卻異常冷淡。雖然根據棟居的要求,發出了知情者協查通知,但總部認為,他們未必是因為害怕警察才逃跑的,不過是搬個家而已,搬到哪裡都是他們的自由。

在如今調查毫無進展的狀態下,棟居怎麼也不願放過翔子和中森光子這層關係。兇手可能就潛伏在中森光子的社會關係中。但是,這只是棟居和藤岡幾個人的少數意見,並不代表調查總部的大多數。

絕大多數人認為因為不能確認翔子看到的就是兇手,與其再次驚動他們又讓她跑掉,不如讓這條好容易撞到網上的魚,再自由自在地游一陣子更加明智。

按規定,單純的知情者享有活動的自由。可棟居認為,這麼一來不就失去協查的意義了嗎?他的申辯,也沒能得到總部的支持。

在調查總部內,最主流的觀點就是:中森光子與本案並無關係。

因為新宿警署的牛尾也可能去找翔子,棟居將總部的意思告訴了他,希望他配合。

他們不是罪犯。而且,翔子堅持自己對兇手沒有印象,警察也不能強行要求她作證。如果他們發現又一次被警察找到了,說不定還會跑得無影無蹤。

兇手總不會跑得比警察的「拉網式管理」還快,棟居心裡是樂觀的。

在竹久翔子想起兇手,或者其他線索之前,她對於調查總部是沒有價值的。調查總部委託神奈川縣警察局,暫時對翔子和桐生進行重點警戒。

新居的生活是幸福的。桐生在新的崗位上,也深得老闆的信賴,起初只是門口迎送客人和打雜跑腿,如今,賬房的活也交給他做了。

這裡是一家以烹制鮮活魚類為主的日式旅館,卻常有些關係曖昧的男女來這裡開鐘點房。以前工作的地方有各色人等群集,如今這裡,雖然來客種類有限,卻能看到人生不同的側面,自有樂趣在其中。

翔子也喜歡上了新家和新工作。上下班有了固定時間,晚上兩人能一起呆在家裡。桐生和翔子共同生活,漸漸覺得身上那些過去的沉澱正被不斷沖刷,逐漸消退,翔子比他年輕得多,一定會消退得更快吧。

桐生開始考慮維持現狀,和翔子共度後半生。當初,他認為這根本不可能,早就死了這個心。他知道:翔子是因為一時危難,到他這裡來避難的小鳥。危難過去,一定會從他身邊飛走。

可是,和翔子一起安下新家,開始新的工作以後,他彷彿覺得另一個人生開始了。

桐生的身上正在出現奇蹟。當他拖著過去的鎖鏈,毫無生氣的存活(不是生活)著的時候,翔子的出現,為他注入了生的力量。他開始和翔子一起描繪嶄新的人生。

過去,面對翔子,桐生將自己定位在保護人的位置上。可搬家以後,他眼中的翔子,變成了真正的異性。桐生在以往的歲月中,也經歷過男女之間的激烈衝突。一方面,他不想再面對這樣的場面,另一方面,他覺得如果有翔子在,他能闖過這些難關。

在他的前半生中,妻子會不告而別,這也全怪他自己。妻子怎麼也跟不上他的人生腳步,最終還是離開了他。桐生已經徹底告別了自己的過去,再也不會重蹈覆轍了,可是,這樣的人生計畫,對桐生來說,還只是自己的如意算盤。四十五歲的男人,正在和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共同設計人生。

「差二十七歲算什麼?再過十年大叔你是五十五,我就二十八了。二十年以後,大叔六十五,我三十八。年齡的差距,早就不成問題了。年齡的差距雖然不變,可年齡的比例會越來越小。」翔子說。

翔子不是普通的十八歲。雖然沒有探究過她的過去,可誰都明白,一個在大城市裡獨立生活的十八歲女孩絕對非同尋常。在她的意識里,有許多令桐生吃驚的東西。這正表明,她在嚴酷的單身生活中得到了不斷的磨練。

經受磨練能讓她變得堅強,但同時,也是她的不幸。翔子也想和桐生一起重建未來的人生。可是,桐生還不能下定決心。自己已經走了大半的人生路,現在要拖上十八歲的翔子與自己共赴前程,這實在太自私了。

今後,恐怕不會有穩定的職業。雖說如今受到老闆信任,卻不等於能幹一輩子。也許過去的生活還會來糾纏。如果這時再帶上翔子,兩人只有一條毀滅的道路。

翔子還年輕。將來的日子充滿各種可能性。她會遇到許多人,也許會有一個適合她的人出現。怎麼能夠因為自己的私慾就抹煞翔子的可能性呢?

自己不適合翔子。桐生多次試圖放棄。可是,男女二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想要自制實在太困難了。

一天傍晚,翔子樂呵呵地回來了。

「今天有什麼喜事了吧。」

桐生一問,翔子便回答:

「對,真是大喜事。大叔,今天,第一次有客人叫我『太太』了!」

「太太……」

「對呀,他們叫我太太。這下,我總算看上去是大叔的太太了。」

桐生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可是,單單看上去還不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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