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吧台後面有一個玻璃罩的柜子,裡面擺滿了形形色色的酒瓶,看上去就像是凍結起來的波浪。但是,比起這些反襯著燈光的玻璃冰柱,年輕姑娘更炫人眼目。眼睛裡圓圓的眼球一目了然,劃著柔和弧線的眼瞼下面是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鼻樑挺直而纖細,相對來說,嘴唇顯得更有肉感,雖然沒有化妝,嘴唇卻紅得如北歐的少女一般。下巴是現在年輕人中間流行的尖尖的,優雅的那種。和咲世子不同的是,臉上也好脖子上也好,根本找不到一條細細的皺紋,皮膚光滑得如同冬天清晨的薄冰。

大概有二十三四歲吧,差不多是咲世子年紀的一半。年輕姑娘的眼光從鴨舌帽的帽檐下直射過來,這是一張在化妝品和牛仔褲的電視廣告上見過的臉,好像最近也常常出現在電視劇里,是叫什麼來著?素樹還是那種困惑的表情,隔著吧台對咲世子說:「這位是椎名諾婭,現在是女演員,是吧?」

最後的這句問話帶著一種溫柔的嘲諷,顯出兩人之間的親密關係。諾婭迅速地笑了笑,點點頭表示同意。咲世子慶幸自己沒把短上衣脫下來,在這麼漂亮的姑娘前,可不敢展示自己那鬆弛了的手臂。素樹好像根本就沒發現咲世子的動搖,繼續說:「那位是內田咲世子女士,是我們店的常客,可是有名的版畫家哦。」

咲世子說了聲「你好」,拚命擠出一幅笑臉。諾婭用一種不解的表情問:「版畫?畫的是什麼樣的作品啊?」

被問到工作內容,咲世子這才冷靜下來,就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表情僵硬了,但是,對這個被問了無數遍的問題,回答自然脫口而出:「就是替書成光碟畫封面啦,或者是畫報紙連載小說的插圖什麼的。」

咲世子接著舉了一個去年在一片惋惜聲中解散的樂隊的名字。年輕人基本上是一個通過那個樂隊的光碟封面知道咲世子的版畫的。諾婭真是一個天生的演員,驚訝的表情瞬間就轉換成了理解的笑容,還輕輕地拍打了一下手,就這些細小的動作,足以使人看得賞心悅目。

「那個男孩的畫面,我也很喜歡的。」

「是嗎?謝謝。」

應該是離開這兒的時候了,咲世子可不想把小丑一直當下去。咲世子笑著點點頭,向著店堂裡面走去,背後的素樹像是追趕著似的說:「咲世子女士,您也坐吧台邊吧。」

咲世子盡量挺直腰背,不讓自己的後影看上去有彎曲的感覺,回過頭去說:「不啦,不啦。不打攪年輕人說悄悄話了。」

咲世子走下台階,坐到了能俯瞰大海的陽光居室的專座上。自己的背影會不會看上去像一條喪家之犬那樣孤單呢?撤退時應該動作更利落一點。夕陽早已落了下去,殘霞彷彿是映在地平線上的一條彩帶,而天空卻已籠罩著冷冰冰的藏青色。咲世子透過格子落地窗眺望著大海,想著心事。

這一定是個對自己的懲罰,昨晚那麼貪婪地跟三宅卓治擁抱交歡,而今天卻來到「碧露咖啡」店,想著要讓素樹看看自己穿長禮裙的樣子,想要在年輕男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優點,這種膚淺的念頭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咲世子茫然地眺望著冬天裡的大海,冷卻著受創的心靈。

那個打工的大學生侍應生西崎來問自己點什麼,多嘴的大學生壓低聲音說:「咲世子女士,看見了嗎?真是太棒了,椎名諾婭到這個店來了。待會兒,去要她簽個名。」

咲世子盡量不去看吧台那邊說:「是很漂亮的人,她經常來這兒嗎?」

西崎心神不安地交替地看著咲世子和諾婭,說:「就是最近,今天是第三回吧。總是在德水在的時間,我都想要店長安排我跟德水在一個時間幹活了。」

咲世子終於問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素樹君,到底是什麼人?」

西崎腦袋裡好像只有那個女演員,心裡也好像只有吧台那邊正在談笑的兩個人,對咲世子的問題似答非答地說:「啊,咲世子女士,您不知道,聽說德水曾經拍過一些獨立影片,得過好幾個獎呢,好像還導演過一些電視廣告。椎名諾婭的廣告好像差不多都是他拍的。」

怪不得兩人這麼親熱呢。同時咲世子也明白了,素樹為什麼說想拍自己的版畫創作過程的紀錄片。這天咖啡店的白色石灰牆上放的是佛朗哥。澤菲雷里的《太陽神父月亮修女》,但是聲音卻被關掉了,這是一個電影專業人士才會選的作品。西崎更壓低了聲音說:「聽說呀,他離開東京跑到這兒,是因為拍第一部長篇電影時,出了些麻煩。好像是跟製作費有關的醜聞之類的,有些不好聽的謠言,具體我也不清楚,你可別跟德水說啊,他看上去可不像是個會做壞事的人吶。」

咲世子在自己四十五歲的人生中,已經目睹過多次好人偶爾也會做壞事的場面。在時間的流逝中,在命運轉折期,容易失控的也是人,對還是大學生的西崎來說,這些道理未免太深奧了點。

但是,在肌膚已經失去彈性,胸脯和臀部也逐漸下垂的今天,說自己知道這些理所當然的現實,又有什麼可值得誇耀的呢?咲世子寂寥地笑著點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皇家奶茶,大杯的,還要一個海鮮蛋包飯,飯不要太多。」

新陳代謝能力跟年輕時相比也下降了約三成,即使肚子里唱空城計,只要一吃得飽飽的,馬上就會反映到體重上來。咲世子決定不再去想德水是未來的電影導演一事,但是腦子裡出現的卻仍是一連串不著邊際的遐想。

處女作的製作資金醜聞、漂亮的著名女演員、富有才華的青年電影導演,不管哪個話題,都可以拍成一部長達兩個小時的懸念電視劇,唯獨沒有咲世子的戲。一個既不是很漂亮又不是很年輕的、只是小有名氣的畫插圖的版畫家,也許當個懸念電視劇開頭三十分鐘就被殺害的配角還差不多。

可是,話說回來,玉子(日語,意為「雞蛋」)跟王子的寫法也差不多。咲世子把銀光閃閃的匙子插進端上來的蛋包飯里,半生不熟的雞蛋即使在跟下這種心情中也能讓人覺得鮮美無比。

飯後,望著臨海的落地窗,正啜飲著奶茶時,咲世子感到桌邊來了人。抬頭一看,椎名諾婭站在了自己面前。她取下鴨舌帽,很有禮貌地低頭致禮。漂亮的人,就連頭髮凌亂地落下來的樣子都讓人覺得美。一頭烏髮令咲世子這種年齡段的人自漸形穢。諾婭與咲世子四目相對後說:「素樹,多虧了您的照應了。」

咲世子對這個年輕女演員的直率感到吃驚,直感告訴自己,這個女孩喜歡素樹。咲世子有點慌亂地說:「哪裡談得上照應,反而是我貧血發作倒在這裡時,素樹他們照料了我。」

美麗就是一種力量,明知諾婭並沒怎麼在看自己,但還是感到了諾婭的視線,咲世子不由得想要迴避這個眼神。

「不過,素樹說,他想拍您的工作情況,他對我,一開始也是這樣做的。您是成年人,也許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我還是有點在乎。」

咲世子一旦在心中放棄了對素樹的幻想,到不由地對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產生了好感,她的回答也變得異乎尋常的直率:「素樹君比我要小十七歲呢,又有你這樣漂亮的女朋友,你有什麼要擔心的呢?」

諾婭一臉認真的表情說:「以前我們是這種關係,可是現在的關係已經有點說不清了。」

「高於朋友,低於情人?」

咲世子想起以前流行過的一句廣告詞來,女演員有點悵然失意地點了點頭,咲世子也終於輕鬆起來,說:「男人就是有這種優柔寡斷的狡猾之處。以我的經驗來看,越是有才華的人,越會這樣。」

諾婭突然破顏而笑,這是一張如同少年般的天真無邪的笑臉。笑完了,諾婭把垂到跟前的頭髮摞進鴨舌帽里,重新戴好帽子說:「我覺得,我跟您能成為朋友。素樹君有非常出色的才華,他不應該老躲在這種地方。稍微出了點事兒,所以現在變得有點神經過敏,他將來一定能拍出好電影來。內田女士,您也是藝術家,一定能理解我說的這話。您要是看見素樹在猶豫不決時,請從背後輕輕推他一把吧。就請您幫我這個忙吧,擺脫了。」

諾婭說完,刷地低下頭行了個禮,就轉身走回去了,暗藍色燈光下的店堂看上去像在海底一般,諾婭所有的動作都是在屏幕上常出現的那種,漂亮而又利落,這姑娘一定天生就是當演員的料子。咲世子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對手,昨晚的做愛讓身體覺得特別懶散,但是心情卻反而平靜下來了,放棄了幻想,反倒覺得素樹和諾婭是天生的一對,是人見人愛、忍不住要向他們祝福的一對。咲世子目送著諾婭遠去,就像很多女人那樣,比起帥哥帥叔們,她們更喜歡欣賞漂亮的女人,咲世子也不例外。

喝著涼了的紅茶,正想著下一個工作的日程,頭頂上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椎名小姐有沒有跟您說了什麼失禮的話?」

抬起頭來,素樹正用一種困惑的表情俯視著自己。這時她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想這張臉像什麼人,原來是像格里高昂。派克,那張長長的臉加上一點柔弱,再加上一副困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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